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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中点头不语;挥手示意来人且去后帐休息。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原来他希望今夜姚古一军能突然出现在金军背后;他们两军合力反攻;才可挽救危局。现在这个希望又告破灭。
凭着一个知兵的老将的经验;他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半士卒士气不振;他明白形势已十分严重。他黯然了半天;几次要想找马政说话;最后又忍住了;还是一声不吭地回进营帐。
回到后帐;他亲自掌起灯来;凭几作书。马政发现他到很深很深的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风云突变;从五更起;就听到金营中一片海螺声和鼓声;催动全军;数道并进;猛烈进攻。昨日一战;金军虽然损失了三四千余人;但昨夜从后方开来了大批生力军;使它的总数超过三万人以上。娄宣根本没有把姚古看在眼里;调动全军人马开赴前线;后方只设了一些虚张声势的疑兵;牵制住追兵。姚古疑神疑鬼;不敢出动;又耽搁了两三天;等到他敢于向北推进时;娄室早已胜利回师;做好伏击的准备;把姚古全军击溃。
一听说前线紧张;有不支之势;马政乞令再到黄友处协助指挥作战。种师中点头答应了;却要马政把孙儿马亨祖留在中坑;说是另有任使。
马政从主帅的惨淡的眼光里看出;他将要派亨祖去执行什么任务。他为什么要派亨祖而不派其他的人去执行这项任务?他了解主帅的意图。种师中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已被马政了解。他们彼此点一点头;竟没有再说一句话。马政就把亨祖留下;自己跃马去前线作战了。
似乎懂事;又似乎不很懂事的亨祖踏前一步。按照军队正规的形式;向种师中敬了一个礼;禀告道:
〃亨祖愿随祖父去前线杀敌;请主帅恩准。〃
〃你既来军中为见习军官;当听调遣;怎可自专?〃种师中严厉批评了他;然后转为比较温和的口气道;〃本帅待派你去京师见俺兄长种宣抚;还有奏章一件;你也赍去了让俺兄长转奏朝廷。事关重大;你小心去京师;把信送到了;就是你立了大功。〃
亨祖一听种师中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他去办;不觉严肃地正立;敬了一个礼;说道:
〃小将愿听主帅差遣!〃
〃这才是了。〃种师中爱抚地摸摸他的头。回身去内帐把一个纸包拿出来;放在案上;却不马上交给亨祖;似平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让他带走。
纸包里有一道遗奏和一封家信。
虽说家信;他给种师道的信中没有谈到任何家事;他只要种师道听到了他的死讯后;立把遗奏面递官家;免得中间有人阻格。此外为马扩提了一笔说:〃子充一狱;纯系诬陷;兄长要为他昭雪;不然;马氏三代英灵;目岂能瞑?弟在泉下也死有余恨矣!〃
给官家的遗奏中;他把榆次一战失利;全部归咎于本人;为许翰、刘鞈、姚古三人开脱罪名。因为他明白;战败的消息一经披露;肯定有人要借机攻击他们三人;把朝廷中唯一主战的大臣;地方上尚堪一战的两名军帅排挤去职;这样抗金的前途就更加黯淡了。处处以大局为重的种师中一生中最后一次的衡量;也仍然把国事放在第一位;把个人荣辱放在最后一位。对他的曲折用心;当时毁誉不一;但终将大白于后世。人民有足够的聪明来辨白区别象种师中这样的人;以及与种师中的行径完全相反的人孰是孰非;孰功孰罪!
中午队前;前线传来的消息更加不好;杨志所部因为得不到赏物;竟由主将带头;放弃阵地;哗变而去。大队金军就从这个缺口中涌入。马政、黄友闻讯;双双驰去;以身堵截;这条防线看来已是岌岌可危。
得到了这个消息;种师中不再犹豫;毅然把纸包交付给马亨祖;又叮咛了几句话;然后郑重其事地解下腰间的佩刀;持与亨相道:
〃这把宝刀乃是先叔祖遗赠之物;在西北战场上立下多少战功。今日特以相赠。贤侄孙佩了它;异日为国杀敌;痛歼丑类;休辜负了俺今日临别赠刀之情!〃
亨祖久知这把宝刀的来历;知道它是种氏的传家之宝;平日不肯轻易示人;今日相赠;用意可知。他正踌躇着不敢伸手去接;却是种师中双手捧与他了。〃国之已无;焉有其家?〃正是这种想法才使种师中舍得把传家宝送给亨祖的;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说了句:〃为时不早;俺也待上前线督战;贤侄孙就从那山后的间道走吧!〃亭祖跪下;拜了一拜;种师中亲自扶他上了马;目击他折向间道;不禁惨然一笑。
杨志首先逃跑;马政、黄友拼死抵御了一个时辰;弩矢已尽;他们自己射箭攻击杀上前来的金军;不久壶矢又空;他们挺槊;跳出掩蔽体;找敌人厮杀。在他们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没有放过一名敌军进入他们守卫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的命运也落到种师中头上;他带着几百名亲兵缓缓前进;一点也不匆忙的样子。因为这时中军统制王从道、副统制张思正都已溃逃;在他与金军之间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去保卫的了。正因为四面毫无掩蔽;这一群人缓缓而行;金军倒迟疑起来;不敢纵骑前进。双方又相持了一会儿。当然;不久金军就摆开阵势;一阵风似地冲杀上来。在一场剧烈的混战中;人们看到夕阳正照在一名骑将身上;他已经丢失头盔;一头自发映在鲜红的夕照中;显得十分耀眼。不久他倒下去了;埋葬在一层层叠上去的人和马的尸体下面。
(六)
榆次战败后的十天;姚古一军又溃于盘陀。姚古没有积极救援种师中一军;致使娄室各个击破的战略得逞。娄室击败种军后;回师南向;又击溃姚古一军。这在姚古可说是自取其咎;自食其果。西军两大劲旅在旬日间先后败亡;朝野震动。
七月间;出任河东宣抚使的李纲又组织起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解围战;分兵三路;解救太原。刘鞈、王渊一路出平定军、辽州;基本上还是走种师中的老路。当时刘鞈已解除真定路安抚使的职务;升任为河东路宣抚副使。解潜、折彦质一路出威胜军路;基本上还是走姚古的老路。另派张灏、折可求一路出汾州路。张灏是河东宣抚使张孝纯的长子;李纲用他为大将;是希望用父子之情来激励他奋勇自效;力解太原之围。结果;只有西军出身的解潜在南北关之间与娄室狠战了四天;不胜而溃。刘鞈、张灏两军听到败讯后;都逃回来了。这一战失败;太原陷于绝望的境地。
从去年十二月份金军围城以来;太原的城门就紧闭不开;金人筑了夹城以后;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太原城内的物资补充日益困难;张孝纯派使向朝廷和各路告急;使人要冒险缒城而下;这在当时有个专门名词;叫做〃擦城〃。太原城高数十尺;擦城是十分危险的。有时擦城成功;刚刚双脚落地;埋伏着的金军就上前把使者捉住或杀了。即便在晚间;或者凑巧;当时未被发见;走在防范严密的夹城范围内;要找寻出路越夹城而出;仍然十分困难。因此派出去的使者能够完成任务的;往往十不一二。
在此期间;张孝纯曾有几封信写给在外督兵的儿子张灏求救;这些告急信中;反映了太原城危急的情况。
〃城中事势;奏检中具之;……此中况味正如病危待汗;存亡须臾;而呼医不至;其荒扰可以想见也。迫切迫切!〃
〃医久不至;今膏肓矣!可奈何!然而忍死以俟;尚冀灵丹连投;起此危证。〃
〃阖城军民;久已乏食;又无生路;极不帖妥。事势愈危;死亡之期;近在朝暮;可速赴宣抚制置使司;速赐催促大军星夜前来解围为望。〃
这些信说明情势虽已危殆;张孝纯还寄托希望于大军前来解围。自榆次之败、三路之溃以后;金军把夸耀战绩的文件缚在箭矢上射入城内;又把战利品及战俘摆在城外炫耀;用来瓦解城内军民的守志。这一著果然厉害;很多人对朝廷遣军再来解围的希望已完全破灭。
最后一个出城请援的勇士是西军名将杨可世的从兄弟杨可发。他勇悍敢战;存军队中博得杨麻胡⑤的绰号;他不以为忤;索性把〃杨麻胡〃三字刺在面上立异。这次他请命求援;越城成功;非常得意;逢到宋人就自夸〃杨麻胡擦城出〃。但当时南路密密层层都有金军防守;他只得折往北路;碰到繁峙县的豪杰、因不愿顺番差往太原去探事的三个人;杨可发跟他们至五台山北繁峙县东的天延村;招军马四十余日;远近义民来归者二万佘人。五台山的智和禅师也派了吕善诺及号称杜太师等二名徒弟参加义军。金兵闻讯来剿;义军不幸战败。杨可发上五台山投拜;智和禅师和五台山的副僧正真希又拨了二百名僧兵给他;回到孟县;集合了几千人;重振旗鼓。这次声势大振;粘罕亲自率了大军前来〃剿灭〃。大战一日;宋军才告败退。这一次杨可发可逃而不愿逃跑。面对几十名围上来的金兵;他靠在土墙壁上;掉转枪头;自刺其腹以死。奇怪的是疮口没有鲜血迸出来;只有一块白色的脂肪;隐隐塞住疮口。金军骇以为神;过了半天;才敢靠近他的身体。
杨可发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擦城而出;太原和外界的往来完全隔绝;变成一座死城。
但是太原人既没有丧失斗志。也决不释仗投降;一息尚存;他们就要奋斗到底。八月中;粘罕又发动了一次猛攻。架炮三十座;发射的石块比斗还大;打入城内;猛烈破坏城上的防御设备。主持城守的西军杰出将领;河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王禀随方设施;在城上架设木栅;称为〃虚栅〃;上面挂着盛糠的布袋;用以减杀炮石的威力;掩护城上的仿御没备。金兵发动五十余辆〃洞子〃填没壕沟;〃洞子〃又防〃洞匿〃;下置车轮;上安巨木;状如屋形;尖顶上用牛皮蒙上;再裹以铁叶。人躲在〃屋〃内;推动车轮前进;推到壕沟边就用大木板;稻草填没壕沟。王禀把城墙穿成许多小洞;内置燃料和鼓风的皮囊;等到洞子逼近时就把燃烧着的燃料丢出去;里面鼓风;烟焰亘天;把洞子连同填在壕内的木板草荐都烧光了。金兵又用下装车轮、上面备有搁板;高与城齐的〃鹅车〃进攻。〃鹅车〃实际上还是云梯的一种;不过头颈伸得很长;外形造得象只鹅。它只要越过壕沟;逼近城墙;把搁板搭上城堞;就可登上城头。王禀一面派人在城墙中穿孔;用搭钩钩住鹅年;使它动弹不得;再用巨绳拉拽;把它拽倒。一面又在城头上丢下油脂芦草等易燃的东西;焚烧鹅车;把它们烧成灰烬。
这一次进攻又失败了;金军损失巨大;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