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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布置是薛八丈从东鸡儿巷、西鸡儿巷那些精舍中学来;又经公相亲自裁可的;只不过别人用于其他的季节中罢了。
园林的精华在新辟的西部;这就是公相府中出名的西园。
东京市上流传着一则新闻说:公相太师为了扩建西园;驱走了几百户邻居。西园落成之日;公相扬扬得意地问:〃老夫为这座园子呕尽心血;今日幸观厥成;诸君且道比那东园如何?〃侍游的宾客自然极口称赞;只有忝陪末座的杂剧演员焦德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东园如云;西园如雨。〃人家问他;〃这话怎么解?〃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回答道:〃东园嘉木繁荫;望之如云。西园原来的民户;被赶出房舍;流离街头;填死沟壑;岂非泪下如雨?〃
这座替焦德本人也造成泪下如雨的后果的西园果然精彩绝伦。其精华之处;特别集中在一片石林上。一块块幻成鬼怪仙佛、飞禽走兽的岩石。别人能得到其中一块两块;就可夸为珍宝;在这里却多得成了片、成了堆、成了林;说穿了也无非是变了一套戏法从艮岳中搬运过来而已。公相有句名言。〃我之所取者皆人之所弃。〃太湖石寒不能充衣;饥不能充食;老百姓弃之如敝履;他们取来了;供玩赏之用;这才叫做是各得其所呢!
过了石林;是一片澄澈的小湖泊;对岸有一带迤逦的小山。山下广袤的斜坡上;辅着细茸般的金丝草;丛生着一大簇、一大簇的红白间色的蔷薇花。薛八丈动员了东京城郊所有的花儿匠;把蔷薇剪修成一组文字图案。它们模仿着太师劲瘦的笔迹;齐齐整整地排列出〃豫大丰亨⑥、国运昌盛〃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丈见方。五年前公相在一道奏章中第一次用上了这句从《易经》中熔铸而出的名言;从此就广泛地流传于缙绅大人的口头和笔头上。成为他们比过去更加享受骄奢淫佚的生活的公开理由;成为朝廷近年来大事兴作、挥金如土的理论根据。如今;这八个字已经披上华衮;记入国史;成为冠冕黼黻的庙堂文章了。
这时暮色逐渐下降;落日的最后光辉;映着绚丽的晚霞;把假山的庞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的;复盖在湖面上。平静的湖面没有吹起一丝皱纹;只有那倒影似乎为它构成了一种压力;使它微微地抖动一下;接出又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随着暝色四合;霞光消逝;这一片石林;这一组蔷薇的图案;这座假山和这一带迤逦的斜坡全都化成模模糊糊、迷述茫茫的一片;从加深的灰色直线下坠到完全的黑暗中去。
这时全园的彩灯都已点亮;薛昂带来的随从们也扯起十多盏灯笼;引导他们通过一条长廊;回到六鹤堂。
刘子羽故意放慢脚步;悄悄地拉住马扩的衣袖;指着一堵被灯光照得雪白的粉垣说:
〃公相真不愧为一个高明的泥水匠;〃他停顿一下。替听话者留出一点回味的余暇;继续说;〃如果没有他们几位苦心孤诣;到处涂涂抹抹;天下哪能粉饰得如此光洁悦目?〃
马扩和在一旁听到这话的刘锜、刘子翚一齐都笑出来。他们都同意这个观点:这些年来;朝廷的权贵们真是煞费苦心地运用他们善于涂脂抹粉的手;才把天下妆扮得好像在那组文字图案中表现出来的〃豫大丰亨;国运昌盛〃。
(四)
他们一行人回到六鹤堂时;只见高悬在厅堂正中的九枝铜灯都已点燃起胳膊粗细的明烛;把全厅照得如同白昼。须眉雪白的公相也已出现在厅堂中。宾客们挨挨挤挤地挤作一堆;在主人亲自引导、推荐、解说下;欣赏今天宴会的主题——牡丹花。
牡丹花集中在六鹤堂前一个大花坛里。花坛中间和周围点了多得数不清的灯;几乎是〃一树牡丹一点灯〃;这使它表现出比白天看来更多的娇艳和妖娆。花坛中几百朵含苞待放的;正在盛放的以及稍稍有点开得过时的花儿形成一座泛着光彩和香味的小小的山丘。〃姚黄〃、〃魏紫〃、〃玉版〃、〃鼠姑〃、〃檀心〃、〃鞓红〃等名种;在这里只看成稀松平常;它们少则几株;多则十余株;密密猛猛地种成一大丛;无足为奇了。比较名贵的品种;例如白边绛心的〃火齐红〃、白的花瓣上带着一条红绒的〃界破玉〃、雏鹅嘴一样嫩黄的〃缕金黄〃等几种都迁种在一色海青的定窑瓷盆里;模仿着内廷的格式;标上玉签、牙签;书写了它的名式放在廊檐下。只有公相本人最欣赏的一种大红的〃照殿红〃放在他自己的座旁。
年迈的公相嘴里喃喃地介绍这种他偏爱的品种时;大部分宾客都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只有从他的表情和姿势中推测他心里要想说的是什么;并且异口同声地称赞道:〃名贵!名贵!〃〃奇绝!奇绝!〃〃真是阆苑仙葩;人间绝品!〃这些廉价的称赞完全配得上公相的推荐。风雅的吴开高吟一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他的连裆裤莫俦马上接着吟道:〃竞夸天下无双色;独占人间第一春。〃看来这三条蹊跷腿在赴宴前一定翻了一些辞书;挦扯得一些辞藻;准备到相府来卖弄一番;在这样规模的宴会中;这也是应有的点缀。
薛昂没有借到〃一尺黄〃;固然是一大憾事;但他凭着兵部尚书的权势;毕竟弄来了一种名为〃欧家碧〃;或者更亲热地简称之为〃欧碧〃的牡丹;这才是今天花王中之花王。〃欧碧〃据说还是爱牡丹成癖的欧阳修当年在洛阳时手植的;过了几十年;只留得一株下来;成为海内孤〃本〃。它要隔三、两年才开一次花;每次只开一朵、两朵。今年仅有的一朵是薛昂化费了重大的代价;特派专使;星夜用四百里硃漆金牌急足递取入相府的。欧碧之名贵;不在于花径的大小;而在于色泽之晶莹;它的朵儿不大;形态纤细娟秀;连花带叶都是同样的碧绿色;看起来好像浸在一泓清流中的翡翠。它碧得晶莹透明;碧得沁人心脾;碧得好像在三伏盛暑中吃一盏冰镇杏酪;碧到了这种程度。才有资格取个这个〃碧〃字的专利权。
然而;不管是火辣辣的〃照殿红〃也好;不管是绿莹莹的〃欧家碧〃也好;不管她们占的是人间第几春;都代替不了一顿大家伫候已久的酒席;起不了〃秀色可餐〃的作用。
时间真是不早了;而主题中之主题的主宾童贯还是姗姗来迟;主宾不到;宴会不能开始;这才是当务之急。牡丹虽好;也不能折下来当酒菜吃呀!
派了多少人前去探讯;派了几起人前去速驾;幸而;到了此刻——比礼貌上允许一个贵宾迟到的最大限度还要迟一些的时候;大门外面一叠连声地报进来:童太师驾到!蔡鞗、蔡絛、蔡儵等几位贤昆仲早就出去恭候;蔡京本人也倚着侍姬的拐杖;降阶相迎。童贯入座后;用了他生理许可的最强音、最尖音发言告罪道:
〃适才有点公事;在禁中被官家稽留住了;以致晚到半晌;累诸公久候;罪甚罪甚!〃
当年蔡京极盛之时;也常用〃禁中〃和〃官家〃这两头〃替罪羊〃作为宴会迟到的借口;不料今天别人也以自己之道;还治自己之身;真所谓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全体宾主入席后;行了第一巡酒;公相颤巍巍地高举玉盅;向童贯说了一番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好听话。说什么:〃辽事向称棘手;非有极大经纶如我公者;安能独擅其事;底于厥成?〃说得酸溜溜地;乘机夹进一点私货;表示伐辽之议;蔡某早于几年前就开了端;你童贯今日;独擅其功;饮水忘源;未免是过于心狠手辣了。
大官儿说话向来有底面之分;面子上一套;底子里又是另一套。现在蔡京的祝酒辞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口头上说的是:〃拭目以观大军之凯归;他年图画凌烟;功垂竹帛。〃心里想的是〃拭目以观童贯之狼狈溃归;他日难逃官家斧钺之诛。〃
具有同样丰富经验的童贯甚至于在他还没开口前就已经料到他说话的底面两个方面。童贯也用了同样表里不一致的答辞答谢了主人的盛情;并且更加尖刻地嵌进一块骨头。
〃辽事胶葛;非一时可了;〃他文绉绉地掉着书袋;〃但愿童某凯归之日;公相康泰如今;千万莫作回山高蹈;优游仙乡之想;致使天下苍生徒有东山之叹!〃
童贯虽然是个内监;却生着铁青面皮;颔下颇有几根疏朗朗的髭须。他说了这几句;揪住髭须;奸诈地笑起来。他的笑也是与众不同的;嘿嘿嘿几下;忽然嘎然而止;没有拖音;似乎在一层薄薄的糖衣里面;包着什么阴暗叵测的东西。这几句话确是藏有机锋。原来蔡京本贯福建路仙游县人士;〃仙游〃既是个好字眼;也是个坏字眼;童贯劝他不要回山高蹈;优游仙乡却分明是句反话;实质上是咒诅他可以早些升天游仙;应玉楼之召;去修天上的史书了。进士出身、翰苑修撰、又当了多年宰相;饱经宦海沧桑的蔡京;对于这样一句明显的、恶毒的咒骂岂有听不出来之理?他一时愤愤不平;气恼异常;可是目前童贯正在鸿运高照之时;自己发了霉;斗既斗不过他;气也是白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花了这么多的精力、物力;大摆酒筵;又为着什么来?他只好苦笑一声;把这句火辣辣的咒骂连同童贯回敬他的一盅苦酒一并咽下肚皮。
蔡京、童贯这场唇剑舌锋的暗斗;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马扩悄悄地推着刘锜的臂肘;刘锜说:
〃童贯敬了主人一颗冷汤团;难怪他咽进肚里要作怪了。〃
〃这位薛大总管洋洋自得;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是人尽可主、人尽可父的。冰山倒了;就靠上铜柱;怕没人收留他?〃
的确;蔡京、童贯的暗斗;宾客们的窃窃私议;对于薛昂都是毫无影响的;现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他精心安排的舞蹈节目上;这无疑要成为今天所有节目中最精彩的一个。他睁大了眼睛;好容易等到蔡京、童贯两个一齐放下酒盅;就忙不迭地挥手向隐在帷幕里面的乐队示意;乐队立刻用一阵急管繁弦和节拍紧凑的锣鼓催促第一个舞蹈队出场。
尽管乐声十分急促;四个鼓手不停歇地敲着大鼓催促;舞蹈队还是那么见过大场面地好整以暇;迟迟不出。舞姬们都躲在后堂两侧耳房的帷幕里;用她们的倩笑声;用舞蹈的准备动作;甩令人难以想象的灿烂色彩和浓郁的香气隐约地泄露春光;这一层薄薄的帷幕正好遮住了她们的身体;透露了她们的意态;使她们还没有出场;就在观众心目中平添了十倍魅惑力。
直到羯鼓三通、四通;忘乎形骸的宾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