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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才慢慢消失的。
一个时期里,国内许多报刊连续发表着阿明的幽默画,这些画又新奇,
又朴素,含义深刻,却透发着一股温馨气息。我很喜欢,四处给人推荐。曾
经推荐给了宋晓明,他却摇头,说是一般。这让我有点生气,不满了他那同
行见不得同行的毛病。一天同另外人谈起气量,我又提起宋晓明对待阿明的
态度,那人哈哈大笑,说阿明就是宋晓明。我当时又高兴,又觉羞耻,却也
抱怨宋晓明即使再不张扬,也不该我问到当面了还给我缄默!再见了他,就
索要看他的画。他果然抱来了一大摞,他竟有那么多的作品,且幅幅精美。
我就盯着他看了半天,真不明白,他脑子里怎么就有那样多的古怪东西?
现在的漫画很多,但真正意义的幽默画却少之又少。幽默需要智慧,需
要生命的独特体验,能够直面沉重的生活又在此能超越了的境界,它是一种
态度和情操。读完宋晓明的作品,我才算是了解了宋晓明这个人,原来他的
话少,不是枯燥无语,而是得意忘言,他的灿烂的一笑,是他的幽默画的方
式。人们看到的是他整日忙忙碌碌,忙忙碌碌着是为了生计,而惊奇他对于
那么多美术设计的活干起来总是轻而易举,却都疏忽了他有的是天才。这样
的人真正配做幽默画家,他活着就给我们幽默。
世纪之交的岁月里,到处都在抱怨着太累,幽默画给封闭的房子装上了
窗页,让夜夜都有梦,给眼睛戴上墨镜和茶镜,在日头太毒的天气里,别人
看不见你的目光,你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我庆幸与宋晓明认识又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西北需要幽默画,中国需
要幽默画,这个时代应该有那么一个软和的笑的。
《东京夜色》序
我未与沈镭谋过面,先以为是位男人,有人说,沈镭呀,是女的,你要
看看她的照片吗?我说不用的,若是个女的,她一定不喜欢穿大红大绿,不
扭捏,仰面行路,气质高贵,但脾气很硬,是这样的吗?那人只是笑,不管
说的是或说的不是,我读她的文章后这么感觉的。一个人无论提笔写什么怎
么写,却都在文字的背后塑造了自己,沈镭可能并没有在中国社会的最低层
扑腾过,她少了一种苦涩的深沉,但也同时没有了文坛上的流行的一种“耍
深沉。”她写的是她的生活,她的感受,平实中见丰腴,率真里透几多幽寒。
我见过许多女性作家,她们有与男性作家别一种的思维角度和感应,文章写
得十分的好,可也有一种,作文有一种女人味,作人又有一种文学气,生活
和艺术混合不清,夸耀着清风白月的理想,或诉说着黄昏雨季的委屈。沈镭
没有这些,她似乎无意做作家,忙忙碌碌地做该做的事——这就是她在老实
地生活着,——有一日突然想写些什么提笔就写了。她的文章难以说是准小
说,准散文,正好,她的文章真,有鲜活。或许是曾做过报社记者的缘故吧,
她的文字并无太多的修饰,但简洁而有容量。现在好些人自诩为文人,讲究
说“耕耘”二字,依我看,所谓的文人以在一块小小的精神园圃里反复地翻
动而自娱,就没有了创造,也难以有大作品出来。沈镭的作品当然还不到大
的境界,我说她的这一种身分的背景,起码不至于使她滑到小家子窝去。于
此我喜欢读她的文章。沈镭的朋友将沈镭的这部书稿交我写序,沈镭的朋友
与我也是朋友,但我恐怕永远也见不到沈镭,因为她已定居日本。沈镭在一
篇文章里说她流浪与漂泊,其实人生谁何尝不都在别无选择地委身于流浪与
漂泊呢?我的小序不可能写出个什么来,但却真心祝愿她,也是祝愿我们弄
文学的人,我们把易逝的生命兑换成了文字,文字只能是挽留生命的手段,
而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找到仅仅属于自己的眼光,没有这个眼光,写一辈子
也没有作品。不要那些格式和技巧,生活着,生活会给我们所有,如果有慧,
就有我们的文章,就有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江文湛画集》序
总是听人说江文湛潇洒,以为是20 出头的小年轻;一日我随一帮人去终
南山下访一位禅师,半路里上车的是一对男女,女的美艳,男的却50 多了。
相貌古怪,像戈壁滩上一只公羊;有人说这是新夫新妇的江文湛,于是我们
便认识了。
那天的云很淡,他穿件红衣,蓄老长的头发。论罢禅,大家往院外的河
里去玩,后门不开,他第一个翻很陡的颓墙,手脚敏捷如猫,还硬要那女子
也翻,不翻,就迭声儿鼓动,遂一团绿空中堕下,他在下抱住了也抱住了带
落下来的一块残砖。河并不深,乱石匝地,他疯得像个孩子。女人是坐在一
片林子边的,一语不发,任他放纵。他后来却歪在石窝里不动起来,河里是
晚霞流动,红的团块和银的波线纠缠组合,岸的两边默坐了遥视的男女,境
界如唐诗宋词。我说:“你在欣赏妻子吗?”他说:“我在看树。”他是在
看妻子身后的树,看树全是些人在那里立着,站着各异的美妙,也看见了妻
子是林中的一棵。我知道他的想象力极好,易入非非之境。就笑着说:艺术
家都蓄这么长的头发,为什么艺术家都蓄长发呢?他说你见过狮子吗?我听
说过,没见过,话题就这么断了。几个月后,再见他是在街上,他头发却短
得出奇,几乎形象都变了,两人倚着车子在路旁的电杆下说儿女说天气,由
发型说到形式问题,他说了一句形式问题是认识观的问题。这话很费解,分
手后骑着车子想,回味如读了一本很厚的书:当今是搞艺术的人领导奇装异
服,可搞艺术偏要弄到自身也艺术化吗?天上的鸟与水底的鱼原本一样,鸟
翔云而不划水。鳞衍变成翅,鱼划水而不翔云,翅衍变为鳞,翅与鳞应美在
生存的需要,而不是为美而美。
此后的日子里,与江文湛处得熟了,读他的人也品他的画,理解了他是
真正的潇洒。他崇高,是有孜孜追求的事业,他自私,作画原本是一种自娱。
画可以悬挂在庄严的大厅和大人物的卧室,街上拉板车的运煤小工也可以拉
他去画一幅两幅,他善吃好喝,敢冒犯,敢不卫生,也谈性说女人,他多么
热爱他的生命,不失时机地要美丽,要辉煌。他为人为画,以人生的体证和
心性的适意,他当然活得潇洒,别人说他潇洒,是企羡,又乏之摆脱外界和
自身的俗尘的勇敢,只好几分嫉妒,几分戏谑,无可奈何。
当今能潇洒的人能有多少呢?轻薄玩世不是潇洒,那是做作和浪荡。如
果说潇洒多是属于外向性,幽默多是属于内向性,那么潇洒和幽默同是沉闷
的人生所透气的如窗的两扇,是一种超越,人生的别一个境界。
常常是一个电话,江文湛发动了一次沙龙清谈或野游。他喜欢爬极陡的
崖涉老深的潭,着人大呼小叫,喜欢摆满墙满地的新作让朋友批点。或是喝
到微醉,讲他难堪的少年和青年,最使他不能忘怀的也让我感动的是他小少
时的教堂见闻,那高大五色的玻璃和辉煌的圣坛,他跟着大人蘸上圣水点在
额上于胸前划十字,然后跪在长凳上合着音乐念经。音乐如水,非常悠扬低
沉,神父穿着华而不丽白色镶着花边的披风,提着冒香气的熏炉,将一片叫
圣体的白色的据说是江米作成的耶稣圣像送到闭目微张的教徒口里含化。那
圣体一定很好吃,但神父不给他,而深深令他伤恼。这种对于江米糕片的圣
体可望不可及,影响了他整个人生。他对于绘画有着天生的悟性,但为了圆
满一个真正画家的梦,他在生活的渊海里沉浮。40 年的岁月里,江文湛才美
丽潇洒。所以他不会轻薄,也不玩那一种“强说愁”的伪深沉。我们在野游
的山巅之上待到鸦影日落,看万里夜空里,一轮明月来,朗读鲁迅的《鲜花
与墓地》:在开满鲜花的墓地中,一位老人问一位少女:“你看到了什么?”
少女说:“鲜花。你看到了什么?”老人说:“墓地。”江文湛站起来了,
说:“我看到的是墓地上长了鲜花。”我们都为他鼓掌了,浅薄的喜剧是令
人生厌的,但太沉重的悲剧并不就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在悲剧的基层上超越
悲剧走向喜剧才是大的艺术。曹霑在写《红楼梦》时缺衣少食,为什么他写
大观园那么明媚灿烂,一声“宝二哥来了”,鸟也叫,花也开,满院欢笑呢?
还是那种在教堂里吃不到江米糕片的圣体的忧伤,深深地痛苦着江文湛
的绘画意识,一派灵性,又固执而放纵,当40 岁里真正步入了中国的画坛,
他的花鸟创作赢得了一片声名,但他要潇洒,真正的潇洒使他在艺术上只能
朝三暮四,喜新厌旧。而感官上的欲望,现实不可超越的困惑,新的追求和
难以割舍的瓜葛,他毅然离开西安美院南下深圳,又从深圳返回西安,画了
撕,撕了画,摔了画盘又买画盘,他心情不好,家庭又破裂,衣着不整,形
容如鬼,他完全是被抛进了深渊旋涡,几乎是要沉没了。整整的四五个年头,
江文湛硬挺着走过来,于人生和艺术上把原有的自己彻底打碎了,终于完成
了他现在的潇洒。论起他作品的旋涡时期到如今的构成时期,江文湛总是笑
笑,说:“我老去10 岁。”老去10 岁的代价后的潇洒,潇洒的创作使每一
个面对着它的读者都感到“减去10 岁”。
但是,当我最近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江文湛正窝在一张大沙发中,沙发
下是一双摆成了X 形的鞋,酒和茶在面前的小桌上淋得斑斑点点。
《张义潜画集》序
我和张义潜同在一个城里,却未见过面。一次政协会上,会已经开始了,
一个黑黄胖子走进来,仰着脸,短衣短裤,肚子很大,腿就显得短。如果着
件长衫,便是中国古画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