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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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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才的孤独。凡进入大境界的人都是孤独的。她的自杀于她或许是一种解
脱的最好方式,留给读者和我的却是长长久久的痛惜。出版社意欲借此再版
收进三毛给我的信件及我两篇悼念她的文章,我是同意的。这本书我曾寄给
过三毛,她是在收到的当日就看了一部分,她来信说她继续要看,且要将读
后感以后告诉我,却不料就在一两天后去世了。我愿将此书的再版本再献给
她,寄托我们暂短而终生不能忘却的友谊。

1991 年2 月8 日早


黑暗中的飞蛾——《废都》后记

一晃荡,我在城里已经住罢了20 年,但还未写出过一部关于城的小说。
越是有一种内疚,越是不敢贸然下笔,甚至连商州的小说也懒得作了。依我
在40 岁的觉悟,如果文章是千古的事——文章并不是谁要怎么写就可以怎么
写的——它是一段故事,属天地早有了的,只是有没有夙命可得到。姑且不
以国外的事作例子,中国的《西厢记》、《红楼梦》,读它的时候,哪里会
觉得它是作家的杜撰呢?恍惚如所经历,如在梦境。好的文章,囫囵囵是一
脉山,山不需要雕琢,也不需要机巧地在这儿让长一株白桦,那儿又该栽一
棵兰草的。这种觉悟使我陷于了尴尬,我看不起了我以前的作品,也失却了
对世上很多作品的敬畏,虽然清清楚楚这样的文章究竟还是人用笔写出来
的,但为什么天下有了这样的文章而我却不能呢?!检讨起来,往日企羡的
什么词章灿烂,情趣盎然,风格独特,其实正是阻碍着天才的发展。鬼魅狰
狞,上帝无言。奇才是冬雪夏雷,大才是四季转换。我已是40 岁的人,到了
一日不刮脸就面目全非的年纪,不能说头脑不成熟,笔下不流畅,即使一块
石头,石头也要生出一层苔衣的,而舍去了一般人能享受的升官发财、吃喝
嫖赌,那么搔秃了头发,淘虚了身子,仍没美文出来,是我真个没有夙命吗?

我为我深感悲哀。这悲哀又无人与我论说。所以,出门在外,总有人知
道了我是某某后要说许多恭维话,我脸烧如炭。当去书店,一发现那儿有我
的书,就赶忙走开。我愈是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在谦逊。我谦逊什么呢?我
实实在在地觉得我是浪了个虚名,而这虚名又使我苦楚难言。

有这种思想,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人来说,我知道是不祥的兆头。事
实也真如此。这些年里,灾难接踵而来,先是我患乙肝不愈,度过了变相牢
狱的一年多医院生活,注射的针眼集中起来,又可以说经受了万箭穿身;吃
过大包小包的中草药,这些草足能喂大一头牛的。再是母亲染病动手术;再
是父亲得癌症又亡故;再是妹夫死去,可怜的妹妹拖着幼儿又回住在娘家;
再是一场官司没完没了地纠缠我;再是为了他人而卷入单位的是是非非,受
尽屈辱,直至又陷入到另一种更可怕的困境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
我没有儿子,父亲死后,我曾说过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现在,该走的未
走,不该走的都走了,几十年奋斗营造的一切稀哩哗啦都打碎了,只剩下了
肉体上精神上都有着毒病的我和我的三个字的姓名,而名字又常常被别人叫
着写着用着骂着。

这个时候开始写这本书了。

要在这本书里写这个城了,这个城里却已没有了供我写这本书的一张桌
子。

在1992 年最热的天气里,托朋友安黎的关系,我逃离到了耀县。耀县是
药王孙思邈的故乡,我兴奋的是在药王山上的药王洞里看到一个“坐虎针龙”
的彩塑,彩塑的原意是讲药王当年曾经骑着虎为一条病龙治好了病的。我便
认为我的病要好了,因为我是属龙相。后来我同别一位搞戏剧的老景被安排
到一座水库管理站住,这是很吉祥的一个地方。不要说我是水命,水又历来
与文学有关,且那条沟叫锦阳川就很灿烂辉煌;水库地名又是叫桃曲坡,曲
有文的含义,我写的又多是女人之事,这桃便更好了。在那里,远离村庄,
少鸡没狗,绿树成荫,繁花遍地,十数名管理人员待我们又敬而远之,实在
是难得的清静处。整整一个月里,没有广播可听,没有报纸可看,没有麻将,


没有扑克。每日早晨起来去树林里掏一股黄亮亮的小便了,透着树干看远处
的库面上晨雾蒸腾,直到波光粼粼了一片银的铜的,然后回来洗漱,去伙房
里提开水,敲着碗筷去吃饭。夏天的苍蝇极多,饭一盛在碗里,苍蝇也站在
了碗沿上,后来听说这是一种饭苍蝇,从此也不在乎了。吃过第一顿饭,我
们就各在各的房间里工作,规定了谁也不能打扰谁的,于是一直到下午四点,
除了大小便,再不出门,我写起来喜欢关门关窗,窗帘也要拉得严严实实,
如果是一个地下的洞穴那就更好。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每当老景在外边喊
吃饭了,推开门直叫烟雾罩了你了!再吃过了第二顿饭,这一天里是该轻松
轻松了,就趿个拖鞋去库区里游泳。六点钟的太阳还毒着,远近并没有人,
虽然勇敢着脱光了衣服,却只会狗刨式,只能在浅水里手脚乱打,打得腥臭
的淤泥上来。岸上的蒿草丛里嘎嘎地有嘲笑声,原来早有人在那里窥视。他
们说,水库十多年来,每年要淹死三个人的,今年只死过一个,还有两个指
标的。我们就毛骨悚然,忙爬出水来穿了裤头就走。再不敢去耍水,饭后的
时光就拿了长长的竹竿去打崖畔儿上的酸枣。当第一颗酸枣红起来,我们就
把它打下来了,红红的酸枣是我们唯一能吃到的水果。后来很奢侈,竟能贮
存很多,专等待山梁背后的一个女孩子来了吃。这女孩子是安黎的同学,人
漂亮,性格也开朗,她受安黎之托常来看望我们,送笔呀纸呀药片呀,有时
会带来几片烙饼。夜里,这里的夜特别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就互
相念着写过的章节,念着念着,我们常害肚子饥,但并没有什么可吃的。我
们曾经设计过去偷附近村庄农民的南瓜和土豆,终是害怕了那里的狗,未能
实施。管理站前的丁字路口边有一棵核桃树,树之顶尖上有一颗青皮核桃,
我去告诉了老景,老景说他早已发现。黄昏的时候我们去那里抛着石头掷打,
但总是目标不中,歇歇气,搜集了好大一堆石块瓦片,掷完了还是掷不下来,
倒累得脖子疼胳膊疼,只好一边回头看着一边走开。这个晚上,已经是十一
点了,老景馋得不行,说知了的幼虫是可以油炸了吃的,并厚了脸借来了电
炉子、小锅、油、盐,似乎手到擒来,一顿美味就要到口了。他领着我去树
林子,打着手电在这棵树上照照,又到那棵树上照照,树干上是有着蝉的壳,
却没有发现一只幼虫。这样为着觅食而去,觅食过程却获得了另一番快感。
往后的每个晚上这成了我们的一项工作。不知为什么,幼虫还是一只未能捉
到,捉到的倒是许多萤火虫,这里的萤火虫到处在飞,星星点点又非常的亮,
我们从林子中的小路上走过,常恍惚是身在了银河的。

老景长得白净,我戏谑他是唐僧,果然有一夜一只蝎子就钻进他的被窝
咬了他,这使我们都提心吊胆起来,睡觉前翻来覆去地检查屋之四壁,抖动
被褥。蝎子是再也没有出现的,而草蚊飞蛾每晚在我们的窗外聚汇,黑乎乎
地一疙瘩一疙瘩的,用灭害灵去喷,尸体一扫一簸箕的。我们便认为这是不
吉利的事。我开始打磨我在香山拣到的一块石头,这石头极奇特,上边天然
形成一个“大”字,间架结构又颇有柳公权体。我把“大”字石头雕刻了一
个人头模样系在脖子上,当作我的护身符。这护身符一直系着,直到我写完
了这部书。老景却在树林子里拣到了一条七寸蛇的干尸,那干尸弯曲得特别
好,他挂在白墙上,样子极像一个凝视的美丽的少女。我每天去他房间看一
次蛇美人,想入非非。但他要送我,我不敢要。

在耀县锦阳川桃曲坡水库——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名的——呆过了整
整一个月,人明显是瘦多了,却完成了30 万字的草稿。那间房子的门口,初
来时是开绽了一朵灼灼的大理花的,现在它已经枯萎。我摘下一片花瓣夹在


书稿里下山。一到耀县,我坐在一家咸汤面馆门口,长出了一口气,说:“让
我好好吃顿面条吧!”吃了两海碗,口里还想要,肚子已经不行了,坐在那
里立不起来。

回到西安,我是奉命参加这个城市的古文化艺术节书市上活动的。书市
上设有我的专门书柜,疯狂的读者抱着一摞一摞的书让我签名,秩序大乱,
人潮翻涌,我被围在那里几乎要被挤得粉碎。几个小时后幸得10 名警察用警
棒组成一个圆圈,护送了我钻进大门外的一辆车中急速遁去。那样子回想起
来极其可笑。事后我的一个朋友告诉说,他骑车从书市大门口经过时,正瞧
着我被警察拥着下来,吓了一跳,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我那时确实有犯罪
的心理,虽然我不能对着读者说我太对不起你们了,但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
容。离开了被人拥簇的热闹之地,一个人回来,却寡寡地窝在沙发上哽咽落
泪。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的经比别人更难念。对谁去说?谁又能理解?
这本书并没有写完,但我再没有了耀县的清静,我便第一次出去约人打麻将,
第一次夜不归宿,那一夜我输了个精光。但写起这本书来我可以忘记打麻将,
而打起麻将了又可以忘记这本书的写作。我这么神不守舍地捱着日子,白天
害怕天黑,天黑了又害怕天亮。我感觉有鬼在暗中逼我,我要彻底毁掉我自
己了,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时候,我收到一位朋友的信,他在信中骂
我迷醉于声名之中,为什么不加紧把这本书写完?!我并没有迷醉于声名之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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