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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盖面就大。如果你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来概括个东西,往往难度就更大,
不容易达到这一点。如阿Q,就是抓住了那个时期、那个历史阶段的社会心
态、民族心态,鲁迅先生抓准了,写了出来,这个人看像他,那个人也看像
他,其实谁也不是,只是阿Q。悟到这一步,对照总结了以前的一些创作,
发现自己常常是从具体的人和事着手来写的。这回写《浮躁》,总的构思就
不是从某一个人来看,不是听了什么故事从那一件事件来写,而从许许多多
人的心态中抓住当前时代中的浮躁情绪,从这一点出发,去组合人物,展开
事件,用的一些素材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但抓住的是弥漫其间的情绪。
王愚:从具体的人和事着眼,但拨开表层的音容笑貌,触摸含蕴其中的
心态流变,并且把它上升到时代的高度,这恐怕是文学创作,特别是叙事性
文学的一条重要审美原则。鲁迅先生谈《红楼梦》说:“悲凉之雾,遍布华
林”,也是强调了当时的时代氛围、时代情绪和人物的心态的交融。你刚才
讲到这一点,从浮躁的情绪开始,抓得准确与否,可以商议,但把浮躁的情
绪作为当代普遍的社会心态突现出来,应该说是具有较深刻的文化追求和审
美层次。当然社会心态表现在具体人身上并不一样,比如说,表现在金狗身
上,表现在雷大空身上,甚至包括表现在小水的身上,都不完全一致。但通
过这些具体的、表现各异的人物身上,抓住整个社会氛围中间形成的一种心
理层次,就比表面地摹写性格要深入得多。
贾平凹:我在过去写的几篇文章中,也谈过我这个观点。我觉得很多人
经常讲时代特征、时代精神,我想谈时代精神应该有一个基础,并不是要怎
么样就怎么样。汉代的时候,国家强盛了,国家强盛就必然产生霍去病这样
的人,必然扩展国家版图,武力上绝对的富有扩展性,在经济上当然是国家
富强,这样一来,石匠随便凿一块石头,都像霍去病墓前面那块石头了,粗
犷、有力、浑厚、夸张。
王愚:你当年写过一篇《卧虎篇》讲的就是这种情况。
贾平凹:对的。
王愚: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在艺术家的笔下,三敲两凿就表现出当时
的汉代风骨,主要是社会心理的表现。
贾平凹:那种东西我估计当时的人也不一定能清楚地体会到,回过头来
看,那一段时间是强盛的,才产生那种风格,那种气魄。而在清朝末年出现
了鼻烟壶、小摆设,当时也是觉得很精致的,豪华的,过后一看感到表现的
只是一种小气的、没落的情趣。所以,我想怎样才能把握目前这种时代,这
个时代到底是个啥,你可以说是生气勃勃的,也可以说是很混乱的,说是摸
着石头过河的,你可以有各种说法,如果你站在历史这个场合中,你如果往
后站,你再回过头来看这段时间,我就觉得这段时间只能用“浮躁”这两个
字来概括。拿我自己来说,我觉得这样的理解比较确切。因此,我以为,对
于当前的时代精神,主要是原原本本的、囫囫囵囵的拿出来,请后人来评价。
如果现在人们要预测未来怎么样,恐怕也只能站得高一点,拉开一点距离来
看。我就是在这种基础上开始写《浮躁》的。当然,《浮躁》用的材料,基
本上是我这几年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和我身边朋友发生过的事情。陕西也出现
了很多案子,很多大案子,就案子本身来说咱不评价它的正确与否,对具体
的牵涉到这些案子中的人的好坏也暂且不去管它,我是借用这些故事加以改
造,以透视当代人们的心态变化。有些还利用了我老家的一些材料,像巩、
田两家的斗争。
王愚:关于巩、田的问题,咱们以后还要谈到,究竟你写得深刻与否、
准确与否,或者这样的概括有没有时代的特征还可以再研究。但是你从这个
家族问题着手,来探索改革发展的趋势,应该说是很有见地的。在中国,特
别是中国农村,这个家庭问题,恐怕是我们小农经济、宗法制残余里头一个
根本的东西,它常常渗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灵,那是一
种行为规范,又是一种牢固的习惯心理。一些村子里头,许多事情你很难从
是非上、黑白上、进步与落后上区分清楚。但是,你从宗族上加以剖析,却
是泾渭分明的,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特征。
贾平凹: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征。金狗斗争一场还得回去,他本身也是
在那个网里,当然他在这个网里是比较活跃的一个分子,也有冲破网罗的愿
望,但是他是受这个网的制约的,他也逃不出这个网,最后还得倒回来。《浮
躁》中雷大空是一种浮躁,金狗本身又是一种浮躁,不管巩家的、田家的,
都带有浮躁气,城里的、乡里的、山上的人、水畔上的船夫,都有浮躁气。
王愚:青年评论家周政保评《浮躁》,文章的题目就叫《浮躁,历史阵
痛的悲哀与信念》,我觉得他还是看出你在作品中追求的中心来了的。浮躁,
一种在历史现实的推移面前的不安、躁动,尽管不是变化本身,却预示了蜕
变的开始,这里面不是欢乐,而是有许多痛苦的。你刚才谈到金狗,还有雷
大空,他们最后被捕入狱,自然有他们的弱点,也可以说是历史的印记,但
你不能不承认,雷大空们从事的那些东西,还是适应我们这个时代的。金狗
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几经折腾,至少可以看出逆来顺受、知足常乐那一套处
世哲学的被怀疑、被抛弃,心理结构中不安分守己的因素在滋长、在发展,
无论怎样,这总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进步趋势。甚至在小水的身上也已经看出
这种东西来,包括她后来不得已而出嫁,这中间是个人的也是历史的。不知
你当时怎样想的。
贾平凹:当时写《浮躁》的过程中,总体方面的构想就是这样的。在《浮
躁》未发表以前,我在《文艺报》上有篇短文,里面说到,我在1984 年写出
《小月前本》、《鸡窝洼人家》、《腊月·正月》这三个中篇以前,到1985
年时写了另一类作品,如《远山野情》、《天狗》、《黑氏》、《古堡》,
以后我想怎么能摆脱小家子气,把小家子气的硬壳突破一下。所以在这个长
篇里面,除了我说的总体构想以外,想把生活面打开,写中国目前发生的事
情,又把它和历史进程联系起来,造成一种比较宏大的规模。现在社会上对
改革文学有些逆反心理,我想主要是这号文学写得太表层,又成了新的模式。
能不能写了现实生活,却不是就事论事,使它升华起来,叫它寿命更长一点,
我觉得关键是要突破小家子气,一方面生活面要开阔,一方面站的角度要高。
王愚:能不能这样概括一下,一个是视野要宽,一个是视点要高。
贾平凹:我在这一两年中,系统地读过《史记》、《中国通史》这类东
西,怎样从历史的角度上考察目前中国发生的一些事情,把前后历史一看,
有些问题你就会看得特别清,有些东西你当时看是不好的,从历史角度看或
许还是符合历史规律的。比如雷大空,严格来讲,作为一个人他走上犯罪道
路是活该,但从他的举动,从他在这一段历史中起的作用来讲,都是应该唱
赞歌的。如果不站高来看雷大空,你只能把他写成一个坏蛋,一个利欲熏心、
在改革中钻党的政策空子、进行胡倒腾的家伙。
王愚:在这一点上,牵涉到过去文学曾遇到过,现在的文学仍然会碰到
的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道德和历史的关系。文学是人创造的,对象又是人,
是完整的人,不可能不触及人们行为的规范,也就是道德;但人的行为除了
规范的一面,还有变化的一面,创造的一面,也就是历史进程,两者不可能
不一致,但又常常不一致,这就增加了作家审美判断的困难。咱们把话题引
到这个上面,可以更深入地谈谈,我想这对文学如何更深入把握当前这个时
代会有一定的意义。你看,不光是陕西的作家,像山东那一批崭露头角的作
家,王润滋的《鲁班的子孙》,张炜的《古船》等都是在这个方面有较深的
探索。在我们当前历史巨变的时刻,旧的仁义礼智信那种道德规范已经不完
全适应了,那么新的道德规范是什么,好像也没有完全确立起来。在这个中
间怎么从道德上来看我们目前一大批处在改革的旋涡中,并且得风气之先的
人,是比较困难的。我不知道作家目前有没有这个困惑,我们评论家是有这
个困惑的。怎么评价这个问题,说符合历史进步的就可以不讲道德,恐怕是
一种片面的说法,我们传统的道德,当然有许多是束缚人手脚和心灵的,但
也有不少是调整人际关系的,完全抛弃,只能形成混乱;但说人心不古、今
不如昔吧,好像一讲改革,全是不道德的,恐怕也是片面的,而且是一种更
大的片面。那么怎么评断这个问题,我看还是应该采取一种探索性的态度,
而不应该采取判决式的态度,不知你怎样看法。
贾平凹:出现这样一种困惑,应该说是必然的。山东那些很优秀的作家,
写的东西不错,很有启发。我觉得应该提这样一个问题,怎样把道德、历史
和现代意识这三个东西揉合在一块。这就牵涉到怎样看待目前这个社会。具
体拿《浮躁》来讲,怎样看《浮躁》中这些人,比如金狗、雷大空、小水、
石华等;要评价这些人当然只能用现代意识,现代意识就是当代意识,当代
意识严格讲里面也包括一种历史的眼光,不能就事论事来看这个东西,所以,
不能仅仅用道德,尤其是过去的道德标准来评价,如果仅仅用道德来评价,
只能导致黄世仁和白毛女的模式。
王愚:是啊!黑白分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