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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死的那年,我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如今奶奶已经死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世界是会发生许多变化的,我的变化也很明显,最耀眼的变化便是,我在呼呼窜个儿,我的嗓音变粗了,我已经是十二岁初二学生了,这是你能看见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变化是,我的牛牛根儿那里,长出了茸毛,我开始留神女人,在马车底下再也找不见叶儿干妈和年干部了。但我知道两人还忙里偷闲在做他们的事儿,偶尔在村中某个无人的场合碰见叶儿干妈,她会四周张望一番,满怀爱怜,悄悄把手塞给我,我在那只温柔的小手里,可以接过来几颗洋糖。我幸福了很长时间。可是,这一次,当我接过洋糖,准备剥开一颗往嘴里塞时,看见被剥得一溜光的糖块,忽然想起了一溜光的叶儿干妈和年干部,一种恶心的气味从糖块上喷薄而出,我将已经剥光的那块和还套着糖衣的三块狠狠砸在地上,充满恶意地喊了声:
“日脏!”
我掉头不顾而去,走出很远了,那四块糖始终都在诱惑着我,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叶儿干妈原地站着,秋风吹拂着乱发,洗得快要糟烂的衣襟随风轻轻舞动,那一刻,叶儿干妈完全不像一个在男人眼中依然风韵犹存的女人,活像一只老得快要脱光了毛的麻雀。我内心一阵悸动,我想起了我早死的母亲,想起了五年前死去的奶奶,我想起不久前刚在内心发过的誓言,我太想回去双手抱住叶儿干妈的腿,然后,爬在地上把糖块捡起来,和着泥土吞进肚去。我不是嘴馋,我知道只有这样,才可复原被我撕得粉碎的叶儿干妈的心灵。我没有这样做,我可以因此背上对叶儿干妈一辈子的愧疚,我可以明天就去给叶儿干妈真诚的道歉,可是,现在不可以。我的眼里全是叶儿干妈和年干部那肮脏的触目惊心的光身子。我只是呆愣了一霎,毅然走了。那种决绝,多年以后,每每想起,仍感到心口扎痛。我无法想象叶儿干妈当时心中的那种痛楚。走出几步,我拔腿便跑,一口气跑到了山尖上。我目送夕阳依依落山,迎接月儿高挂天空,夕阳涂抹下的山川壮丽非凡,百年前,马正天为我家筑起的土城,虽被一伙又一伙臂戴红袖章口号连天的人破坏过多少次,但气势仍在,三面紧捱马莲河,一面接在高山腿上,咋看咋都是一处凶险之地;送走太阳,迎来月亮,放眼望去,银白的月光披满黝黑的城头,四周的高山明显要高于城头不知多少倍,但天地间,只剩得一座孤城,威威赫赫,镇守一方。一座城给我的先辈,还有远近的乡邻,带来了无尽的安全,却给我爷爷到我这一代的三代人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其实,我爷爷只是用这座城带领家人和乡邻躲过土匪,到我爹手里,解放了,再也没用过,我只是到里面玩过,捉过猫猫藏,仿照电影打过几次仗。我打别人,别人也打过我,使用很小的土块打的,落在身上一点也不疼,双方都没有伤亡,说到底,都是玩的,日本鬼子,黑狗子,国民党兵,轮流当,从来没有把谁给固定了。
我无法认识这个世界,我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堵墙,我与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隔了一堵墙,原来,我与奶奶相依为命,可她死了,我又与爷爷相依为命,但,这只是无奈的选择,爷爷自己与世界,与他人格格不入,怎么可能跟我心灵相通呢。我与叶儿干妈在心灵上有贴近之感,起因当然在于她可以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甜嘴的糖,后来,我一直用她做蓝本复原我没有任何记忆的妈妈的形象,每逢此时,一种遥远的温暖便会弥漫身心内外,可现在这条路也断了,我品尝到了,她的糖,让我嘴上是甜的,心里堵得受不了。我惟一的朋友只剩下哈娃了,大概这条路如今也要断了。清冷的月光撒在地上,这个世界真安静。遥远的地方,偶或传来一声狗叫,两声狗叫,有时还可以绵延十几声,声音很远,远得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有秋虫的叫声,离我很近,我很想听清楚,到底是什么虫儿在叫,可它们只叫一声,声音极其微弱,我必须得多听几声,才可判断出它们究竟是哪种虫子,可它们只叫一声。到我对那一声记忆已经模糊时,又叫一声,这样,今夜虫子的叫声对于我,都是初次听到。难道,它们也要在我们之间打一堵墙吗,别这样嘛,我还是挺留恋挺热爱这个世界的。我希望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交流,希望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成为朋友,你看,我不是与死敌杏娃都和好了吗,虽然不能说是朋友,见了面,总不再你死我活了吧。可能你会说,那是因为你贪吃人家的猪下水,他希望你能在学习上帮助他,你们只不过是互相利用,酒肉朋友是天下最可耻的人际关系,表面看来确实是这样,你这样诟病我,我无话可说,我也不想再说,多言无益,可是,有一点,请你不要视而不见,自从我成为初中生后,我的思想觉悟,我的行为方式,与你们已经拉开了明显的档次。读书和不读书,书读得好坏,就是不一样。你不要以为,我家的人个个都能读书,我故意说这种噎死人的话。不是的,你没看见,现在的读书人都在遭什么罪吗,我这话其实纯粹不合时宜,我只是实话实说。
这个时候,我仿佛听到了脚步声。我使劲甩甩头,两只耳朵扇子像两只振翅欲飞而没有飞起来的鸟儿。这是一种调节听力的方法,耳朵使用的久了,容易出现幻听。你想想,这么晚了,荒天野地的,谁还会像我这样莫名其妙。可是,脚步声是真实的,我回头看去,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朝我奔来。这么远,光线又这样暧昧,再好的视力也是不可能认清来人的面目的。可我认清了,他是哈娃。
我的激动无以言表,忍不住眼泪唰地满脸都灌溉了。哈娃,哈娃,我的哈娃!我的心像是一只砸在硬地上的皮球,蹦蹦跳跳,要不是我沉着,几次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掉在尘埃纷扰的地上。万一那样,可就糟了,我的脸脏了可以洗,心如果脏了,怎么办嘛。我拔腿去迎接哈娃,近了,近了,就是哈娃,我的哈娃,我永远的,生生死死的朋友。我们像电影中久别重逢的战友一样,他张开双臂,我张开双臂,在即将拥抱在一起时,我的下颏遭到了重重一击,我像一袋入库的粮食,粮库到了,被人从肩膀上摔到地上。我忍住剧痛,四顾无人,居然是哈娃这狗日的干的!但我不相信,他的拳头哪来这么大的劲道?我说,哈娃,是你打我吗?他说,就是的。我说,哈娃,你狗日的。他说,你说对了,谢谢你抬举,人都说我是嫖客踏下来的野种,你说我是狗日的,狗比嫖客高尚多了。我已经学过一年被称之为哲学的东西了,哈娃这狗日的初一生居然也哲学了,难怪拳头上力道这么足。我说,哈娃,我日你妈,你打我?我看见他身形一闪,我的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那一脚刚好踢中了尾巴尖儿,我感到有一股粘稠的温暖的东西立即聚集在那里,等待着最后一道关口的开放。我禁不住钻心的疼痛,我一手捂着屁股,挣扎着说:哈娃,我把你妈日了,你打我?哈娃飞脚又要踢,脚在空中,却悬住了,他一把揪住我的一只耳朵厉声说,走,日我妈走,我妈谁想日都行,是人不是人都想日我妈,走!我双手护住耳朵,挤出一脸笑容说,哈娃,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那么一说嘛,还当真了?确实只是这么一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鲁迅先生的国骂理论了,在日常言谈中,这句话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哈娃当然没有我这么高深,但他是懂得的。他松开我的耳朵,哇地一声,就势蹲在地上,掩面大哭。
我吓坏了,我把疼痛都忘了,我顽强地站起身,走到哈娃跟前,用手摸着他的头说,哈娃,你没良心,是你打我,屎都快让你踢出来了,耳朵都让你快揪下来了,我都没哭,你还哭,你妈还是我的干妈哩。哈娃一手捂脸,一手从兜中掏出几颗洋糖来,狠狠地砸在地上,说:“日脏!”
我似乎明白了,但,更糊涂了。难道是我得罪了叶儿干妈,她回去给哈娃说了,哈娃找我算账的?我自知理亏,却不知亏在哪里。我一时默默无语。哈娃说:
“你咋不说话了?”
“哦,哦。”我说。
“我要杀了年干部那狗日的!”哈娃说。
“杀!我帮你。”我说。
我说的是真话,我早想杀那狗日的了。哈娃的一句话让我心明眼亮,稍一走神,我便想起,第一次在马车底下见到年干部不穿衣服将同样不穿衣服的叶儿干妈压在身下时,我便有了把刀子捅进年干部屁股的念头。那时候,我太傻了,我不知道人的什么部位致命,我看见年干部的屁股恶心,便想着刀子从这里插进去,他一手捂着流血的屁股,呲牙咧嘴,嗷嗷乱叫,那简直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