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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
我说过,我对我将在西峰上学,落脚于西峰,是有预感的,只是没有预感到,我会在西峰生活十八年,把青春年华都撂在老祖先辉煌过、落魄过的地方。我不知道是老祖先欠我的,还是我欠老祖先的,或者,究竟是马家欠西峰的,还是西峰欠马家的,反正我把青春年华全撂到西峰了。当我于三十四岁那年,举家逃离西峰,出了那个天高地阔的地界,回头张望时,我发觉我已千疮百孔体无完肤。这个时候,我几乎一下子明白了,当年虽然盐业经营遭受剧创,仍然拥有数千亩平原肥田沃土的马正天,为何会毅然离开家园,隐居于那个与世隔绝的员外村了。我也由此知道了,我的爷爷马登月身为一个时代相当稀缺的人才,为何甘于堕落,为何如此心灰意冷,把自己完全置于无所作为的境地。哀莫大于心死,痛莫过于伤情,看透世情冷透心,识破人心惊破胆,我们都是被人剁碎了心的人。
离开西峰后,忍不住时常回头看西峰,看自己走过的路,看曾经与自己有关的人。在一个夜晚,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患上了家族心灰意冷病,病势来得如此汹涌,一下子将我全部笼罩了。我变得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财富,社会地位,名利,他人的评价,还有女人,还有外界的一切事物,外界的一切人。我只想关紧房门读书,我一直嫌房门关不大紧,我不想让一丝风,一丝细小的声音传进来。我读书也没什么明确的目标,不为了人人都为之折腰献身的职称,或者学而优则仕之类,对此生存的必须头衔不上心倒还罢了,要命的是,别说让我去卑词下礼申请,去蝇营狗苟走门子了,我听见这些名号,心里泛上的竟然是恶心,因为我太熟悉其中的猫腻了。对于有些我看着他们的脚步迈上这个台阶的人来说,一顶顶本该光华四射的头衔,除了能够证明谁比谁更无耻,更无聊,更无赖,离学问更远,丧德行更彻底,头衔本该证明的东西,一样也证明不了。一切原本高尚高贵的东西,都被人用裤带当皮鞭,毫不通融地,一一赶到了它们的反面。我的闭门苦读,甚至也不为了求知,只觉得世上还有那么多的书都没有读过,写书的人辛苦写出来了,我却不去读,这实在是一种天大的辜负行为。我没黑没明的读书,古今中外,经史子集,见书就读,读着不过瘾,又抄,抄了一本又一本,抄着还不过瘾,便背诵,我的天生的良好的记忆力让我颇为自得,几年下来,我已经可以背诵好多文字了。如果说,读书对我来说,还多少有点功利目的的话,那么,就只剩下借助文字怀恋别人用文字虚构出来的世界了。在读书的间隙,我也常出去走走,天南海北,漫无目标,我不是在寻找俗人眼中的所谓风景,我在给我的心灵寻找安放地。我去过许多高山大漠,去过许多寺院道观,可是,我沮丧地发现,原来的远离红尘之地,如今红尘更其扰攘,这世界,连珠穆朗玛峰都在呼吁环保了。还有哪里是我的寄居之地呢。我掐了电话,断绝了一切与外界交通的渠道,可是,我仍然身处红尘,无可逃避。那段时间,我最怕的是听见敲门声。铁门在咔咔作响,我的心像一面破锣,也在咔咔作响,发出一堆破碎音。有时候,我也会受古往今来仁人志士的鼓舞,偶尔心里生出些许济世之念,想克尽绵薄改良世道人心,想为他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是,当我以一颗坦诚之心面对世界时,世界却为我的脚下早已准备了一口又一口陷阱,当我撅起屁股,一门心思真诚地为他人推车爬坡时,我帮助的那个人却溜到我的身后,将打造得如同金兵手中的狼牙棒一般的阳具插进了我的肛肠深处,还要左右上下狠狠搅和几个来回,看见脓血淋漓,一派脏污,看见我在痛苦地屈辱地婉转叫号着,他却笑嘻嘻地把脸抵住我的脸,无比亲切地问我:受活不受活呀,再来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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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族的上几代男人,都是在不惑之年以后才心灰意冷的,而我在三十四岁那年,就一心要弃绝红尘,这实在是我没有想到,也无法克服的事情。世界对我来说,只是我活着的地方,我对世界来说,只是有一个马家的后人在某个地方活着。这个世界与我无关,我与这个世界仅存这么一点微薄的关系。
我对这个世界彻底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嘴巴,许多人夸赞我脾气好,涵养好,大度能容天下难容之人,呵呵,您让我干什么好呢,这个世界连值得去骂,去生气的人和事都没有了,连值得抽耳光的脸都没有了,您让我干什么好呢。灯下自省,我认为在到处藏龙卧虎或藏污纳垢的世界,我的材质仅及中中,我没什么能耐,更不敢存什么野心,但我却算得上一个典范的好人。长大成人后,我没有对任何人生过哪怕一闪而逝的坏心眼儿,我对人心里从来不存恶意,我没害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多么严重地害过我的人,我没占过任何人的便宜,公共的,私人的,上天作证,我没有!我从心底深处,愿意与任何人,任何生命和平共处,包括五畜六禽,包括豺狼虎豹,包括丧家的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包容的,圣人贤达有他们存在的理由,小人走狗同样有他们存在的理由,而他们的存在是互为前提的。我能够被允许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天恩浩荡了,我又有什么理由厌憎别的生命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惟一贪婪,还在继续贪婪,也许还会一如既往贪婪下去的,只有书本和香烟。书是我掏钱买的,买的都是正版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书,盗版书虽然便宜,很适合我这类穷读书人,我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我知道买盗版书会损害原著者和原出版者的利益,我读书仅仅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并没有与谁争长论短的意思。也许您已经发现了,在读过三本书以上的人那里,我从来都装作自己一无所知,最多只是认得自己的名字罢了,对浅薄得让人汗出如浆而却以满腹经纶自高的人,咱仍然会不露破绽地表示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样子,满足人家的虚荣,对人家一不留神在一句短语里冒出来的两个以上的白字儿,咱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五体投地的敬畏神态,我真心在以自己微薄之力抬举任何一个死爱面子但又无力给自己挣来脸面的人。这,还不够么。香烟是我掏钱买的,在不允许抽烟的地方,我哪怕烟瘾发作而死,都会忍耐的。我把对个人的自律做到了极致。可是,在我的生命历程中,居然还有那么一些让我不止一次高山仰止过敬畏过的高人雅士,好像与我有着三世仇似的,挖空心思非要扒了我的裤子察看我的肛门上有没有屎,如果没有,则不惜降尊纡贵,把手伸进肚肠深处,掏出屎来,以此证明自己的冰清玉洁嫉恶如仇,证明我肚子里面正如他所料确实是肮脏的。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伤着的总是我的心?我招谁惹谁了?日他妈,我招谁惹谁了!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喜欢我,有缘有故地喜欢我,无缘无故地喜欢我。这是我活着,并且愿意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而且,我惊讶地发现,那些喜欢我的人,大抵都是有脸面的人,他们的脸面都是靠自己的实力挣来的,并不需要我的甘拜下风为他们长脸,与他们交往,我说我该说的话,做我该做的事,并不需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谨小慎微。他们的脸面使得他们拥有了允许别人活着,从而使自己活得更好的见识和教养。一个喜欢我的人,一个愿意与我,与他人,与所有生命和平共处的人,就是一颗小太阳,阳光从这里不断射进来,我心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