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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怎么样?西门庆朝上一望,看见上头是一个绝色的美女:“好!”也喊声好。为什么啊?我这个眼界里看的漂亮妇女太多了,没有见过这一等美人,一点批削⑤都没有。你看她在窗口多体面呀!她身上穿的这个衣服多好看啊!虽然身上穿得并不怎么讲究,她人好看任凭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其实西门庆当时仅仅看了金莲上半截,他要看到金莲下半截,还要体面,还要好看哩。金莲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一说你们就了然了:
湖色衣衫藕色裙,
倚窗含笑卖风情,
低垂两只勾人眼,
淫妇之中第一名!
西门庆不望则已,他一见上面这个美人,暗暗地跺了一脚。跺脚什么事?我这个人太粗心!我这个哼不妨啊,我要望一下子再哼啊,上头是个美人,我就能哼了吗?这一哼事小,冲撞了美人,这怎么好呢?已经哼出来了,怎么办呢?早晓得是美人嘛,打就打了,哼什么东西呢?不过打一下子,就是打个瘤也无所谓,就是打破皮又何妨呢,打个洞也不要紧哎。总归已经哼出来了,要想法带个舵。带舵,这个舵如何带法?嗯,西门庆有门儿哩!他明明知道自己并不错,他非要把这个错带过来。怎么带法?他正哼着,还没有哼完呢,他就转调了,哼了一半又笑起来了,他并没有打停啊。这是我说的人在这里表白,搁象⑥把它断下来。当时他并没有耽搁,接着来。
“唔哼……哈哈哈,啊呀!原来是大娘子叉杆失手坠落街上,误打小生的头巾,不妨不妨。但有一件,小生这颗粗头也不中娘子打。”“官人取笑了!”“当真!”这个畜生不是我嘴坏骂他,他也没得恭维啦,忍心害理地说:“这颗粗头不中娘子打。”旁的东西有粗细,肉头还有粗细吗?接着他就献殷勤了:“娘子,这叉杆落在街上,岂不要移步下来取这个叉杆吗?”“正是。”“呶,免得劳动娘子,小生代劳,将叉杆递于娘子,但不知意下如何?”“不敢得罪官人。”“不妨不妨!”嘴里说着不妨,把手里白纸扇子朝后领里一插,左右偷看了下子。好鬼形啊!做这种没魂的事,活像扒儿手的样子。他也怕呐?什么话!他再是个淫棍,当真不怕人啦?青天白昼在街心调戏良家妇女,他岂有不怕人的道理?左右一望,好哩,这条后街没人走路。好极了!弯腰,左手把右手大袖子朝起一卷,探手就来拾这根叉杆。要把袖子卷起来做甚?古来衣服袖子大,他生怕把袖子拖脏了,他爱干净啊!他在城里为首富,在家里呼奴使婢,油瓶倒下来他没有扶过;今日在街上不认得人家,代人家把叉杆拾起来,做这种事,心甘情愿得很哩!西门庆把叉杆抓起,铁叉头自己抓住,把光头的这一头朝上送。做甚哩?这叫舍己从人,宁可自己吃点亏。如自己抓着光杆头,把铁叉头朝上送,恐其戳了美人的手,骨里就没情啦,所以宁愿自己吃点苦,叉杆朝上送。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挑帘调情(4)
金莲看见他把叉杆递过来,有点不过意,就把上身露出,右手伸下来接这根叉杆。可够到?差不多了。他家这楼也是寻常楼,能有多高哩。西门庆身高有八尺,膀条子伸直倒有一丈,加之叉杆倒有六尺长,还有尺把长的铁叉头儿,倒将近七尺。抓在手里本来离窗口不甚远,再加上金莲把上身露出,用手伸下来再够着些,西门庆这个叉杆再凑着些,一够一凑,就差不多了。照这一说,就给她了,给她啊?西门庆却不肯给她。说了玩的,叉杆给她,她倒进去了,进去把窗子一关,就看不见了。叉杆不能给她,非要把她引在窗口不可,她要顾这根叉杆,我才好赏看她哩!西门庆趁着这个机会,目光就射定金莲,鉴赏楼上的美人。金莲心里着急。着急什么?叉杆不能不要,又怕丑鬼丈夫回来。有这个巧事哩!金莲顾到这一点,就很着躁。
她这边朝下够,那边朝上凑,正在这时,忽然西门庆背后有脚步声,有人走路。西门庆一吓,把叉杆朝上一送。给她啦?给她啦。后头来人了,心里有点失虚害怕,朝上头一送,当然给她了。金莲得着叉杆,把叉杆带进去,朝旁边一丢,随手豁隆通!把窗户朝起一关。什么道理?本来心里就怕,恐丈夫一头回来,这样把窗子关起来就没事了。金莲虽把窗子关起来,这刻坐在椅子上却有点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什么?我常趴在窗口玩,没有看见过这个少年官人,此人好像不是此地口音,是哪里来的呢?她在楼上想,就先让她想去吧。
西门庆叉杆松手之后,回头朝后头望望,没人。咦,奇怪!究竟刚才有没有人?当然有人。怎么没有看见的?有个道理,下文就要补叙了。他当时以为是没人,没人怎么又有脚步响呢?“兴儿!兴儿!”喊哪个?喊他的书童。啊,连我的书童都看不见了。两声一喊出来了。书童在哪里?躲在武大家紧隔壁牌坊巷子里。躲起来做甚?西门兴虽说十五岁,聪明哩!各行都懂了,晓得主人没魂,每逢走到大街小巷,看见人家标致妇女,都要站下来同人家卖卖水蜜脸。这一刻看见主人又站下来同人家卖水蜜脸了,小孩子赶紧回避。为什么呢?自己十五岁了,这么大的个子,站在旁边看见主人如此如此,自己也难过,不如躲起来,躲在巷子里。听见主人喊,不能不出来。
出了巷子头,“主人!”“你在哪里啊?”“我在巷子里小解。”“噢,刚才这个街上什么人走路啊?”“没人。”“哎,你混讲的什么?”“是没人,我站在巷子里看见的,如有人来我不晓得吗?我由打到巷子里去,不但人没有,连一条狗都没有。”“啊,奇怪,我听见脚步响的么?”不谈了,西门庆接着就抬头朝上望了,心里懊悔。懊悔什么事?早晓得没人,我叉杆还是不松手哎,已经松手了,懊悔也来不及了。朝上望望,不好,窗子关起来了。
西门庆把头仰着呆呆地望,西门兴也把头仰起来,跟着他望。望的时间长了,有多长时间?那一刻没有钟表,我说一个时间大家就知道了。西门兴十五岁的童男子,陪着主人望,把颈项都望酸了,这是多么长的时间!“主人,请你不要望了,不会出来了!”“再等一等。”“不要等了,你东西给她了,她还能出来吗?”“噢,不错。走!我们到哪里去呢?”问哪一个啊?他到哪里去都忘记了,你们看他可有魂没有魂?“你老人家从家里出来,我听你老人家说,到南门外会人参客人去的。”“噢,不错,我倒忘却了。”“走。”主仆两个一直向南走了。
走了没有四五十步,西门庆不走了。“兴儿!此刻不早了吧?”“嗯,不早了,太阳要正了。”“我们这时到客人那里,怕要开午饭了吧?”“哎,正好要开午饭了。”“着啊!他们一定要留我吃饭,我也不能说不扰,扰了他我心内也不安;客人到此地来,我的地主之情还未尽,岂能先扰他的?这样吧,我们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去看货。”“主人,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我肚里已经饿了,正到中饭市,何必到人家吃中饭呢?”“我们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去看货。走!”由南又向北走了。由南向北走,非从武大家门口经过不可。走到武大家门口又抬头望了。“主人,不要望了,不会出来了,我们回家吃饭?”“走走走!”
走了没有三四十步,又不走了。“兴儿!回去吃饭要耽搁时间吧?”“嗯,跑到家再喊厨子开饭,洗洗脸,喝喝茶,起码要个把时辰。”“你知道这笔人参是公道得很呀。”“嗯,听说这笔货便宜得很。”“我知道便宜,知道好,旁人也知道便宜。旁人就是本钱不够,一个人买不起,他们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凑起来,要把这笔货买走,这就可惜了!我看不能顾吃饭,还是先去看货。丢钱是买主,说话是闲人。”“不错,你老人家究竟是办大事的人,了不得哩,走!”这边又回头了,就同阴魂拴住腿差不多。走到武大家门口,他又不走了,又抬头朝上望了。“没有时间啦!”“走走走走走!”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挑帘调情(5)
嘿,才走到南头街口又变卦了。肚子又饿了,要回去吃饭,又回头。才走到北头,又想去看货。这个两头跑,富贵不断头,就同神鬼附身差不多。左一趟,右一趟,损德哩,西门兴也跟着他跑。你说跑多少趟?三五趟,七八趟,十几趟,一刻工夫有限,溜了十六趟!西门庆还可以,他是情愿跑;西门兴跑得才冤枉哩,小褂裤都湿透了,气都喘不过来了:“啊咦喂!啊咦喂!主人,不能玩了,不能玩了,小褂裤都湿透了,肚里饿得突突的,不能玩了!”“好。站住。”“你老人家把心事想定了,究竟吃饭还是丢定?”“好,让咱想想。”
西门庆脚步停下,自己想想也好笑:我这个人也太愚笨了,两头跑有什么用啊?腿筋跑断了也没有用哎!我晓得这个妇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有丈夫,没丈夫;家里有多少人口;我是能进门,还是不能进门;我全然不知,两头跑有什么用呢?我看这件事要办好啊,非得在附近找一家沾软⑦的人家,我落下子脚,慢慢地来摸底,要来个入国问禁,由渐而入,由浅才能够入深哩!这一条街上没有沾软的人家,全是周正良民。不,我记得这条街上有家沾软的,专做这些事的。想想看,不凝神则已,一凝神,“啊,有啦!”“主人,吃饭还是丢定?”“你跟咱走!”小孩子跟着西门庆后头走去。
西门庆究竟想起什么来了?他所想的事,一不是吃饭,二不是丢定,他想到有一个人家好落脚。哪一家?就在武大家斜对过的第三家邻居。什么人?是个妇道,姓王,同我是本家。咦喂!我不承认这号本家。这个妇道岁数有多大?今年五十九岁,算得上六十岁的人了。她是个孀居,二十九岁就死了丈夫。丈夫在时开了座茶坊,丈夫死后,茶坊闭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