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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爹站起来跑到担子旁边,把炊饼担子朝开一掀,今日剩的炊饼不少。“放在哪里?”“就放在篮子里。”大老爹把剩余的炊饼,捧了一半朝篮子里一放:“拿去。”“这几个炊饼给哪个吃啊?”“给你当顿。”“我明天够吃了,我还有个瞎老子呐,不能把瞎老子饿死啊!担子里头不过剩了这几个,你一齐倒给我啦!”“哦,是了。”搬起担子来,哗!一起朝篮子里一倒,满满一篮子。盖子盖好,担子一挑,乔大爷拎着一篮子炊饼,两个人出了小酒店。“大老爹,你老人家请回吧!我也回去了,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在紫石街会。”“不能误事!”“不会误事,你老人家放心。”
乔郓哥回家,瞎老子饿了,先把炊饼给瞎老子当顿。瞎老子就问了:“炊饼是哪里的?”小孩子没敢说实话,如说到明日帮助武大捉奸,怕父亲要阻挡他;他说了个谎,说是明日天一亮有个朋友要下乡,他一个人下乡嫌孤单,请我陪他去。我没有工夫做生意,他特地买的炊饼给我们父子当顿的。瞎老子听见,就信以为真。乔大爷全靠说谎,把瞎老子哄得昏天瞎地。
我把乔大爷的话暂摆,再表武大老爹。大老爹怎么样?可怜哩,眼泪汪汪的,挑着炊饼担子,出了小酒店,望望时间还早,也没有炊饼卖了,这一刻回去,心里也是怄气,掉过脸来就朝西门这头跑了。出了西门就信步走了,走出了街,上大路,看见路旁有一座土山,这座土山叫斜土山,还很高呢。爬到山顶上,担子朝下一歇,面对东京的方向,他嚎啕痛哭:“啊,兄弟,哥哥被人欺煞了,你要赶快回来,倘若来迟,你我兄弟难得相逢了!”一直哭到傍晚。啊呀!不早了,太阳落了,眼泪揩揩,不能哭了,哭得头晕眼花,回去歇歇吧。
武大郎挑着担子,下了土山,复行进城。天已经黑了,刚走到四岔路口,只看见右边有一家铁匠店,叮当叮当在打铁,大老爹停住,掉过来一望,啊,这个铁匠店有刀卖哩!乔郓哥关照要买把快刀,家里那把刀不快了,这家刀店是出名的,来照顾他一把。他就把炊饼担子朝下一顿。老板在炉上正在打着铁器家伙,柜台里有个山架子,摆的是常用的铁器家伙。有个才满师的小倌,二十多岁,坐在外头独凳上,眼睛闭着养神,没有看见大老爹进来。大老爹走到柜台前,朝下一站,头一抬,顶调:“买刀!”小倌眼睛一睁,柜台前没有人,是哪个喊买刀啊?哦,明白了,怕是老板喊。他在炉上打家伙,看见我打瞌睡了,生意人最忌打瞌睡,他喊买刀是吓我的,其实我没有睡,我在养神。你喊你的,我养我的神。接着又把眼睛朝起一闭。大老爹又开口了:“买刀。”咦,不好!不是老板喊,老板在那一角哩,这是柜台底下,望望看。站起来,两手捺住柜台,头一伸,再朝柜台底下一望,啊咦喂,这一位好大个子啊,掉在底下我直接看不见。“你买刀啊?”“哎,买刀。”“我晓得了。”这个小倌自作聪明。你应该先问他买什么刀?在他度量,来人不过这个样子,大概买家里常用的厨刀。他伸手到山架上拿了把头号大厨刀:“望望看。”大老爹接过来就望了。可怜,他是个老实人,也不懂,又不晓得哪种刀切菜,哪种刀能杀人,他只晓得大、快就罢了。“这把刀卖多少银子?”“价钱不大,二钱银子。你如给铜钱,就给二百文。”“这刀快不快?”“哼,找话说哩,崭新的刀,岂有不快的?我告诉你:你买回去不要说切菜,杀人都杀得下来。”“啊呀呀!实不相瞒,我买回去是杀人的!”他这句话把里头老板吓死了。“咦乖乖!我家刀只管切菜,不管杀人啊!”“东家你别怕,我和你闹了玩的。”“把我汗都吓出来了!喂,小伙,你做生意不能这个做法啊,你嘴里说的什么啊?”“老爹,怪我不好。他来买刀,崭新的刀他问快不快?新刀还有不快的吗?”“做生意也不许随嘴乱说!”“好好好,怪我不好,不谈了。听见了啊,为你吃扒头④了,这把刀究竟能用不能用?”“能用。”“能用就给钱。”把银子折成钱,大老爹把钱数给小倌。小倌一数,钱不错,把刀递给大老爹。这把刀刚好摆进担子,不露刀柄在外头,盖子盖起,担子朝起一挑,不慌不忙,走到茶坊门口,来拿钥匙。担子朝门口一歇,唉!自己先把气平平。晓得,不能生气,脸上气色不好看就现象了。乔郓哥兄弟关照,要把气平下来。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武大捉奸(3)
他手一抬,打门了,当!当!当!“干娘开门!”“来了。”王婆让房里做手脚,西门庆避开。她到了门口,把门一开:“大老爹,回来啦?”“嗯,干妈妈,我回来了。”“中上没有回来吃饭么?”“中上有事的。”“大概外头应酬的?”“一点不错。”“这一刻不早了,肚里饿了吧?回来吃晚饭吧。”“我今日身体不好,腰痛腿酸,发痨伤,我也不想吃饭。叫她把钥匙拿给我,让我回去睡觉。”“你老人家太辛苦了,这个岁数了,一时发痨伤啊,一定是吃了辛苦了。”王婆到后头跟金莲把钥匙拿出来:“大老爹,大娘子也差不多了,也要收工了,马上就回来了,我来替你开门。”“好。”大老爹挑着担子,跟着王婆,到了门口,省得他端板凳了。锁一开,门一推,钥匙交给大老爹:“大老爹,你休息休息吧,我回去弄晚饭给大娘子吃,吃过了就回来。”“好。”王婆去后,大老爹把担子挑进门,把钥匙锁放在桌上,把大门先关起来,只关未闩,晓得这个贱人停一刻要回来的。大老爹也没有打火,也没有点灯,慢慢地摸到厨房门口,把烧火的小板凳端出来,朝楼梯旁边矮墙底下一放,大老爹朝小板凳上一坐,两手抱住头,想想伤心。我家兄弟如在家,哪一个敢欺侮我?我家兄弟出差,居然有人对我这种情形!越想越气,自己就哭起来了。
王婆回到茶坊,把房门开下来,房里西门庆也出来了,金莲的针线也收起来了。“大官人啊,你们一起弄晚饭吃好不好?”“不,我刚才听说武大郎身体不好,发痨伤,饭都不能吃,去睡觉了。娘子,你就早点回去好吗?照应照应他吧,请位大夫瞧瞧,如要配药,可以到小生药店里去配,好吗?”“大官人,这矮矬矬早死早升天!”“啊唷,不能这个讲法。我本当陪大娘子吃晚饭,因武大郎身体不好,对不起,今天我不能奉陪了。明天见吧!”西门庆真是一肚子的坏水,他强占了人家的老婆,还又装出一副对人家关心的样子。他说完,到了门口,门一开,大袖子一甩,走了。王婆把晚饭忙出来,金莲勉强吃了一点,就告辞走了。王婆打了个油纸捻子,照着金莲出了门,金莲就趁着亮光,王婆站在自家门口,油纸捻子举多高的,照着金莲。金莲到了自家门口,就回头摇手,意思是不要灯火了。王婆当然回去,关门睡觉。
金莲伸手把门一推,忒儿,啊,门没有闩!推了门进去,隐约看见个黑影子坐在地下。大老爹没有问,晓得是她。金莲复行把门关闩,心里就不如适:我推门你为何不开口,为何不闩门?这是我回来,如小偷进来不是要窃取东西吗?金莲当时打了火,点了灯,在厨房里烧了开水,拿水桶打水上楼,把楼上灯也点起来。你金莲应问问大老爹:你是哪里难过啊?还是请哪位先生看看?虽不怎么样,你敷衍敷衍他,他心里也稍微如适些。金莲没这个话,她不理大老爹。大老爹也不理她。她素来对大老爹就不满意,何况现在有这桩私情事!真是:“妻有私情,恨夫彻骨。”她在楼上有她自己的事,随后下楼来把灯一熄,大门一检点,上了楼,解带宽衣,上床睡觉。
大老爹见金莲不理他,心里格外伤心,暗暗啼哭,一直哭到将近三更,头晕眼花,不能哭了。啊呀!我还要留点精神明天办事,自己劝自己,揩揩眼泪,掉过脸来就朝楼上望,准备上楼睡觉。楼上漆黑的,你这贱人,心就如此狠法!你睡觉不谈,灯不应当熄呀!你把灯一熄,我找火都没处去找。怎么办呢?唉,武植啊!你先前不知道这件事倒也罢了,你现在既晓得她是个不堪的淫妇,还能上楼睡觉吗?难不成还与她同睡一床,同盖一被吗?你太没有道理了!不必了,就在楼下坐了,明天倒要杀她了!大老爹咬牙切齿,就坐在小板凳上坐到天亮。后来有人恭维大老爹,说他这个龟是铁壳子龟,矮虽矮,矮得硬挣哩!
不多时天已亮了。大老爹站起身,把担子一挑,对着楼上一声招呼:“我上街做生意了,照应门户!”“哦,是。”金莲在楼上诧异:他出去了,没有做炊饼啊?哦,明白了!大概昨天剩货多了,今日不好再做新鲜的了,把陈货挑上街卖,卖完了回来再做新鲜的。金莲度量是这个意思,万想不到大老爹会捉她的奸。她随后到茶坊我就不再交代了。
大老爹出了门,两头望望,天才亮,各家还没有开门哩,路上走路的人都没有,乔郓哥兄弟也没来。他说大早就来的,为何到这刻不来呀?怕是小兄弟起身迟了,我何不到南头去迎他呢?晓得他要走南头来,大老爹挑着担子由北至南就来迎乔郓哥。走着走着,前面到了三岔路口,望望乔大爷还没有来,就在右边拐角上有一家茶叶店,茶叶店不过才下门。这个地方居然有茶叶店?有。它是一条后街,不过店面不多。这家茶叶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