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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童时代-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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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班班主任的评语依序写在最后:〃读书举一反三,办事锲而不舍,头脑灵活,精力旺盛,是个须以特殊方法教育的特殊儿童。在本班期间,操行评定为甲等。〃     
    自从受教于杜老师,我就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愿望,总盼望得到他某件须冒了生命危险才能完成的任务,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证明我也可以成为一个乖孩子。可我那杜老师又怎么明白我的心事?大不了,他或是出些难题让我绞尽脑汁,或是让我在班里领队做广播操,实在没有什么为知己者死的机会,我心中就时时感到遗憾。     
    在那次,杜老师让我猜斯芬克斯出给俄狄浦斯的谜语之后,妈妈就给我讲过好些希腊神话,那时我还没去过希腊,并不知道希腊人的长相和中国人有那么大的差异,就想当然认为那个取金羊毛的希腊英雄应该长成我杜老师一般,圆头圆脑,敦敦实实。于是跟小朋友讲故事时,就一心一意照我班主任的举止神态去描述柏修斯。     
    倘若能被这样一位班主任长期教导,即使不能随我所想英勇早夭,起码也能如母校所愿成个好学生;事情的发展偏偏不是那样。     
    杜老师走了。听说被调去一个少年体操队任教练。新学期开始时,我一见到甲班换了新班主任,马上就有受欺骗的感觉,但又说不清具体被谁骗了。不久,我非但故态复萌上课捣乱,而且乱得变本加厉,常常被老师赶出教室。我唯一存着个希望便是将被赶回丁班去。结果是,我的父母接到通知:要么转学,要么开除。     
    于是我转去另一间学校,并且从此,就因为同样的原因一再转学。无论转到哪个学校哪个班,我每科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名,操行却不是丙等就是丁等。因为,令我感兴趣的学科只有自然、政治、图画、体育和音乐,而历史地理语文算术则不读自通。岂料我的班主任们只教语文或者算术,他们便有种种机会见我调皮捣蛋,便都很热心地去找我的前班主任了解我的过去,了解之后,便更是印象恶劣,结果呢,我每本学生手册的操行评语都少不了〃聪明不走正路〃一说。     
    母亲每每总要细问我所犯过失。也许她并不认为这类过失足以使我背离长长的人生正路,又或者她觉得父亲对我的痛打已是对一个顽童体罚的极限,便也不再额外惩戒,只是耐着性子,给我一本又一本书看。凡读一本,都要我作出大量的笔记,并要我以自己的观点去评介书中的每一个人物。    
    


第三部分第24节:我们大院里

    三年级时,我已读了许多高尔基、契诃夫和儒勒·凡尔纳的小说。我告诉妈妈,我最喜欢的作品,还是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思》、杰克·伦敦的《毒日头》和《荒野的呼唤》。     
    母亲本人则酷爱戏剧。有时寒暑假,她会带些学生到家中排演话剧。也不知从何处弄来那许多彩布彩纸,他们裁裁剪剪粘粘贴贴,自己做道具,自己做服装;还搞来许多颜料,在我家不是这面就是那面墙上画布景那时父亲已经转业,在市人委工作,房子是政府分配的,住得十分宽敞,是重庆市五六十年代最漂亮的住宅,说是按苏联的图纸建的,地址是桂花园十五号,但人们议及那住宅,只称为〃红房子一幢〃、〃红房子二幢〃、〃红房子三幢〃、〃红房子四幢〃,不用提及门牌街名。我们家每年两次要铲去一层墙皮再刷上厚厚的白灰浆,以覆盖那些色彩丰富的天空森林或河流城堡妈妈的学生们就在那些布景前自己演给自己看。有时演一幕,有时演全场。演者大喜大悲,观者真怒真乐,直把我看得神驰心醉,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大呼小叫,真真羡慕煞这些年轻人。几十年过去了,那些场景还时不时在我记忆中滑过,如风帆一般。印象最深的,当然要数莫里哀的《吝啬鬼》,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席勒的《阴谋与爱情》和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     
    不看话剧时,寒暑假也是挺快乐的,因为小伙伴多,且几乎全是军人的后代。     
    四幢红房子,各各相去近百米,有草坪,有树木,有几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花坛。在孩子们眼中就像天堂似的乐园。一幢三幢傍山;二幢傍着条碎石小路,小路弯弯曲曲,路边栽着两行杨槐树,花一开,香味随风送进窗户来;四幢就傍着大田湾小学。靠小学和靠小路的两旁,就用楠竹片编的篱笆围了。篱上爬满牵牛花,将市人委宿舍圈成一个院。上学的时候,院里清幽宁静,一到傍晚,从四幢房子八个门里就兔子似地蹦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家伙,撒得满院都是笑声都是尖叫。     
    每幢房子规格相同,五层,一至四层住人。每层中间一个约一百平方米的八角形大厅;大厅的正南正北通向两个厨房。每个厨房有一排上下两层的碗橱案桌,一排四孔大灶;正东正西通上下楼梯,全以棕色地毯铺了,每一级都由两条亮晃晃的厚铜板护着,走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只要父母不在眼前,我从来不由楼梯下去,而是骑在漆得黑亮的柚木扶手上滑下楼去。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则各通一道长廊,长廊两边就是许多门口交错的房间,分散于四条长廊的,是一个男厕所,一个女厕所,一个男澡房,一个女澡房。     
    每层平均住着八家人。每家少则三四个,多则八九个孩子,而且都以子女众多为盎盎乐趣。中华民族本来就是以〃百子千孙〃为最美好的心愿恭贺亲友的,何况那时政府提倡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内容之一就是多生孩子,夫妇们就更加踊跃响应。谁生上七个,就会倍受敬重,被尊为英雄母亲。我家住一幢第三层。那可真是人丁兴旺的楼层,光英雄母亲就有两个。     
    我的同学黄幼仁他妈就是一个:她的大女儿好像取名自自,接着生个儿,我隐约记得名体仁,依次排下来的女儿是三自、四自、五自、六自,继而是幼仁与我同班,然后又是女儿八自,末了,眼见她又添个黄小仁。我从未见她打骂小孩,倒是见她的闺女秀美男娃子壮,家教都不错。我另一个同学吴邦宪家更不得了:她的英雄母亲生了十个。以致我们这层楼的小孩都沾了光似的,唱起了《华尔瓦娜》时简直气壮如牛。那是一首女声小组唱的歌,风行重庆,其深入民心,就如今天陈小琪的《涛声依旧》般,不但大小晚会或歌咏比赛少不得,就是随时随地,男女老少都免不了顺口哼哼:〃集体农庄有个挤奶的老妈妈,谁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华尔瓦娜。命名日里大小女儿都来拜访她,欢欢喜喜她们作客回娘家。这位老妈妈真正是福气大,来了五个亲生女儿五朵花:老大叫萨莎,老二叫沙霞,阿莲卡、波琳卡、阿辽努什卡,最可爱的小么女子只有十七八……〃     
    


第三部分第25节:远大的理想

    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当然不止多生孩子这一项。那个一九五六年,真是全民一起学苏联,从思想意识、文化艺术到日常生活,全盘苏化:不但走在街上的士兵突然换上了船形帽,连我们大院的老军官也马上被卷进这种热潮:那些曾被硝烟熏黑了脸庞烤硬了心肠的汉子先是开口改称呼,向别人谈起〃娃儿他妈〃时,强忍住不讲〃我婆娘〃、〃我媳妇〃、〃我堂客〃,而是腼腆如稚童,红了耳根说是〃我爱人〃;然后学跳华尔兹,先回家关好门,一面念叨着〃蓬嚓嚓〃,一面将各自的〃我爱人〃踏得鞋面儿脏脏脚背儿肿……终于都步伐娴熟昂首挺胸旋出八角厅来。更有富于冲锋精神的,还在笔挺的呢子将校服内勇敢地露条花衬衫的衣领,将头发分出偏界,说是〃西装〃。     
    我们一幢三层那个八角厅每逢周日必有晚会。人人饭后拎张小板凳,个个争着演节目。这层楼人才济济,连乐队都是现成的,从提琴二胡横笛洞箫到手风琴曼陀铃应有尽有,曲子一支接着一支,反正无论大人歌小孩歌,情调都是那么欢快那么健康,韵律如山溪如月色,又亮丽,又柔美,从八角厅扬洒出去,溶进山城的夜晚。     
    满城飘着苏联歌。无论日出枇杷山还是月印长江水,总能听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管是北风凛冽还是春光明媚,到处一片《红莓花儿开》。山城还唱〃贝加尔湖,我们的故乡……〃,唱〃冰雪笼罩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唱得热忱坦荡,如同唱自己的故园。我永远忘不了那首《列宁山》,忘不了我的     
    同胞曾如何去歌颂一个他们绝大多数人终生从未谋面的民族,去歌颂这个民族的风物、的领袖、的首都,如同歌颂中华民族自己的理想。那些朴实精悍的山城人,一群一群一伙一伙地合唱着:〃亲爱的朋友,我们都爱列宁山,让我们迎接黎明的曙光,从高高山上我们瞭望四方,莫斯科的风光多明亮。工厂的烟囱高高插入云霄,克里姆林宫上曙光照耀,啊,世界的希望,俄罗斯的心脏,我们的首都啊,莫斯科!〃     
    这七年来,我不断从一个国到另一个国,从一个洲到另一个洲,却再没发现过世界上有哪个民族能如我的同胞曾经的那样,带着那么宽广的亲情,那么厚重的敬意,那么彻底的爱恋,带着整个民族那么深切的祝愿,去赞颂另一个民族!没有,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那时候,老师天天给我们描绘着苏联。自然老师介绍发现条件反射的动物学家巴甫洛夫,和成功嫁接梨苹果的园艺家米丘林;地理老师讲苏联援建我们的官厅水库,讲西伯利亚大森林;语文老师让我们轮流朗读《马特洛索夫》、《鼓手的命运》;历史老师津津乐道于《冲击冬宫》和《察里津保卫战》;连美术老师也变得伶牙俐齿,下了课还在说列宾如何画伏尔加纤夫的故事;政治老师则斩钉截铁地预言着:〃帝国主义将来一定要灭亡;全世界劳动人民正以苏联为首,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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