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草兰则想让泽兰明白在荒原上女人到底是啥,让她心甘情愿地坐在爬犁上,跟
她们一道去取悦一个又一个男人。
草兰猛地把那个铜瓶砸在了雪地上。雪厚得没膝,并不能把铜瓶咋样,可泽兰
却在寒风灌进铜瓶的呼呼声音里感觉出了卖艺女人的悲哀。
那天所有该做的草兰都做了,她一出《摔镜架》从头唱到了尾,黄花帮她唱男
角。过后,那男人抱着她只是不松手,仍在脸上乱亲,好妹子好妹子地叫。末了,
那男人站在黄花面前,两腿直打弯儿,原来他根本没钱。
黄花进屋看了,对草兰说:“费一个时辰就费一个时辰。”而草兰非逼着那男
人往铜瓶里塞两块钱。不然,她就抓挠他。一口饭是那么好挣的吗?
草兰见铜瓶没咋样,更生气,从雪窝里抱起来,砸在那棵倒了的白桦树干上。
叭地一声,娘几个都雪塑一般立在荒凉的院子里,静静地,在她们的幻觉里铜
瓶飞出无数个蝴蝶,有金色的,有绿的,也有金绿相间的。那些蝶在北大荒的腊月
里缓缓飞落下来,扑进雪地里就再无踪迹了。
她们还看见那个本该在这个家庭里承担责任的男人被铜瓶击中了,他影像的碎
片也随那些蝴蝶落进雪里。那男人曾经想要把她们都从卖艺的道路上拉回来。可他
逃进他仙家的庇护里去了。
泽兰一点儿也没怨恨草兰,她在铜瓶摔下去的过程中,感觉自己就是其中一只
绿色的蝴蝶,它永远地挣开了禁锢它的形态。它有多么美丽多么轻盈地在天地间飞
舞啊。寂静的雪野也因那种飞舞而温暖起来了。
草兰却气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她来到泽兰近前抓住她的胳膊,在猛烈的寒风中
吼道:“让这大闺女去换白面吧,我带着她去!”
泽兰抹抹冻在眼睫上的泪珠,她冲草兰笑笑,然后,又冲娘也笑笑。
“不用急,大年三十儿咱们准能跟财主家一样吃上饺子。”
草兰哭得很响。一抽搭一抽搭的,在一次抽搭的间歇她嘲讽地说。“可不嘛,
到处是白面,看,看哪,这白面,把一切埋住了,端一盆回屋就包饺子呗。”
“咱们不让日本人撞见弄死,就是福分了,想那齐整的事儿做啥?不知足的丫
头。”黄花骂了草兰。
泽兰哭泣着,她没反驳,把四匹家养的公狼从辕头卸下来,准备往圈里牵。那
圈早就让她用成捆的蒿草围得严严实实的了,四周又都埋上了雪,再大的风也吹不
走。
黄花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闺女个个都是好的,可都是苦的。
“等你们一个个都过上好日子,娘就放心了。”
这妇人只能用这样的幻想来解救陷落于孤苦的心。她希望卖艺人的营生在她两
个闺女这里断掉。她闺女的闺女……所有的后人都不用做这个。那她就必须找到那
种东西。
“刘贺,你快来吧,我要问问你哩!”
黄花昏倒在雪里。
2
泽兰在第二天,把黄花和草兰的皮袄也穿在身上,悄悄拉出四匹公狼套在爬犁
上。把锣、胡琴、扇子、手绢也都带上了。
爬犁在空旷的雪地里奔跑着,像是飞。
那个自古就是中国人最钟情的节日已在高空徐徐地往地上下降了,那声音像是
在下一场大雪。
草兰奔出屋,看见爬犁上端坐的泽兰,泪水汹涌。她回屋想找御寒的东西,可
是什么也没有,除娘和她自己身上的棉衣外。什么都被泽兰带走了,要不就是被她
藏起来了,她是不希望有谁跟她一道去哩。
“这死丫崽子,一开始就想吃独食!”草兰边骂边哭。
黄花坐在炕上,透过风刮的窗纸看着爬犁上的泽兰,她脸上凄苦的笑被流淌下
来的泪水弄得有些模糊了。
黄花哭着,踮起屁股想看清渐渐远去又总是偏离她视线的泽兰。泽兰的雪路被
窗户纸破洞的边缘给框定了。
天哩,那便是唱戏人中最好的哩,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泽兰有德性,这闺女,
好着哩。
黄花把草兰拽上航。
“稳妥妥地坐着吧。等傍黑下,把房顶上的冻白菜够下来,用开水炸烂,再把
冻狍子肉切下一块,再剁进几颗大葱,饺馅子要用野猪油拌得香香的,咱们就准备
包饺子吧。”
草兰脸上一丝海意也没有,她还在生泽兰的气,她找出一块掉光了毛的皮子,
包上一些碎草,从外面把破了窗户纸的那格窗塞上:屋里顿时黑了一些。
“大闺女,别生气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你信了娘的这话吧。”
草兰出乎黄花意外地没有顶嘴,却在外面哭起来了。
“年关这么近,也算过年了,老哭哭泣泣的,不怕坏了来年的运气吗?屋来吧,
把脸冻坏了,就难看了。”
这妇人的话落进嗷嗷吼叫的大北风里。雪给刮得像猛兽那样张牙舞爪。
“娘啊娘啊,泽兰使不傻?谁非要吃那饺子来?看这大风,不把爬犁掀翻才怪
哩。再说她也没唱过啊,不是找挨埋汰吗?”草兰跺脚痛哭。
黄花这才大哭起来,哭声中的悲楚任谁也不忍听。
黄花哭了一阵子,便出奇地镇静了,她用恬淡的声音道:“大丫,来,坐娘身
边,娘给你讲鬼怪的故事。”
谁不想听鬼怪的故事哩7特别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既没读过书也没好生接触过外
界,所得的知识,都在鬼怪故事里了。像唱二人转的还好,谁肚子里没有百八十出
戏文。草兰仍然喜欢听鬼怪的事。
那些故事会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人生润养。鬼怪也是荒原上不可缺少的呢。那
男欢女爱的事更是仙境一般地诱她们。
草兰抽抽泣泣地推门进屋,突然被屋里女姓的气息困扰了,可其中的温暖还是
让她喜欢的。
她脱了蒲鞋,把冻红的脚丫子读了揉。以前她不肯坐在泽兰旁边,因为泽兰逼
人的少女气息者是使她自惭形秽,也老是能引起她的妒意。泽兰再回这家里,说不
定就跟她一样了。
“娘,要讲个小姐和公子的才好听。要讲得细致一些。”草兰眼里闪出热辣的
神情,把她的泪也烤干了。
草兰喜欢这类故事呢,小姐和公子有多么多情呀,就是有一方是鬼怪,“有一
方终究难逃一死,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曾经是那么幸福,这就够了。
黄花的故事开讲时,泽兰的爬犁已跑出有十几里地远了,再跑二十里地,她就
能找到准能给她白面的男人了。
3
一只红狐如一团火般在雪地上跳跃,寒风刮起的大雪似乎碰到它就融化掉了,
它是那么清晰,那么火热,雪尘无法沾染她。红狐跑跳着,一纵身便跃进黄花的故
事当中。
有个女子,自打成人后就被她年老的爹赶着一匹老掉了毛的灰马在荒原各处寻
找营生。就是在雨季里,他们也没停歇过,因为这老爹急着挣些钱好为他买一副上
好的棺材板。他生没得福,死后可要睡睡好寿材。
这女子叫小凤,那个好看呀,可是没法言传了。眼睛水得要滴下汁来哩。她笑
起来的时候所有的花都跟着她颤动。
作为女子,她讨男人喜欢的还有更实在的东西,她的身材长得妙到了极处。
就这样一个好女子,长年坐在枯燥的大车上听她爹的诉说和叹息,到得上处所
在,便为任何一些出得起钱的人扭唱哩,过后还要陪睡。她的老爹便喂那匹老马或
打盹,要不就把钱从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数。等这好闺女从屋里疲惫地出来了,
她老爹已把钱分成了三份。
他大声冲她嚷嚷:“闺女,闺女,你得加把劲儿,你看这些钱只能买三块棺材
板子,还缺一块上盖的和两个培头。”
小凤给老爹笑笑,一些也不曾抱怨,她又恢复了她的美丽,跳上大车。
“爹,咱走吧。”
小凤知道,只要她爹活着,买棺材板的钱就永远也不会攒够的,就永远缺一个
上盖和两个堵头。
一年一年地过去了,灰马更老了,它身上的毛几乎掉光了。马车也快散架子了,
小凤的爹也更苍老了。可小凤的好看却没有退色。她在沉闷的旅途中时常哼唱自编
的段子让过路的鬼魂都想扭起来。
人活着好呀人活着好
女人活着好穿花棉袄
男人活着好让婆娘去暖脚
……
那音调高低不同,小鸟也不会唱出那么好听的调调儿来,像过大年一样喜庆哩。
外人哪里知道,小凤不知唱过几千几万出戏了,也不知跟过多少男人,可没一
个肯把一切都交给她,她不怪他们,他们中大都连活下去都困难,咋能承受得起她
和她老爹的拖累呢?他们都是些穷苦人。也有富人把她接进庄子里去的,那是为了
证明她同那些妻妾有啥不同,她唱的东西能不能给富人提精神。
小凤也没把心交给过哪个男人,还没有哪个男人让她想为他去死去做一切事情。
但她又知道这样的男人世间准有,只是她还没有遇到。
小凤想只要有喜欢她的男人她就一定会遇到。她坐在大车上望着永无尽头的荒
原和那高高的大山,呼唤着那个好人儿。她的心翻腾得有多么厉害呀,离她为自己
定的衰老日期还剩下一个年头了。要是在夏天她再也遇不到令她动心的男人,她就
会变老变丑了,扭不动也唱不动了。
实际上是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她还刚刚只有二十几岁,还是花吐蕊的时候哩。
小凤的老爹似乎觉察出小凤的心思来了。他使劲儿睁开老眼,看了看依旧天仙
似的闺女,擤把鼻涕抹在鞋底上;
“你闺女家算得着了,有那么多人都爱听你唱还有男人稀罕你,这辈子也该满
足了。”
小凤觉得她一下子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奇怪,这么多年坐在大车上的
女子会是她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