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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有钱吗?”我问。“有!”他大声地回答。他说为了赚钱给他妈治眼睛,初中毕业后就再没读书,而是去做生意,倒黑货,只要是赚钱的事,什么都干过,为此吃了不少苦,牢里也进出过几次,但总算闯出了名堂,现在是个有钱的大款了。
“你有恋母情结吗?”我嘲笑地问。小林的眼睛发红,我知道他想揍我,但我不给他机会。“听着,这笔生意我可以接,但后果我不负责。这样可以吗?”我问。小林犹豫了。“现在你妈是独眼,可是你已经习惯,如果变成正常人,相应的很多事也会变化,这样也可以吗?”我追问。小林不回答。
我伸出手,拦住出租车,缩着脖子挟着小包钻进车里,在关上车门的时候,小林扑了过来。“可以!可以!什么都可以!我知道她一定愿意!”
我关上了车门,禁不住大笑起来,司机问我笑什么,我说:“这真是个不安份的世界!”
事情进行得缓慢而顺利,白燕和小林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母亲。小林妈妈的手术要容易些,我只是给她重生视觉部分,然后换了放置大脑的头骨,准确地说,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相比起来,白燕妈妈的重生则更具刺激性,我用我的双手从细胞开始重新制造了一个人,并因此而喜欢起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
生意进行到后半段,我作为全程监护人员随这两对人在疗养院中进行适应性训练与疗养。那是整个过程中最令人心旷神怡的一段,当我走在疗养院幽静的林间小道上,看着他们相依相偎的影子时,总有一个疑问不能释怀——从留下来的技术资料上看,教授做复制手术失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他为什么会因为失败被刺呢?
当红偶像白燕放下事业陪护因意外受伤的母亲一事被传为佳话,所以当她搀扶着痊愈的跛腿母亲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博得一片彩声,不知多少人被她感动得涕泪横流,而她也因此人气大涨,大有红得发紫的势头。至于小林,带着康复的母亲离开疗养院后就再一次消声匿迹,我有时候想,那一耳光的仇至今没报,不过做手术让他破费不少,就这样抵销了也不是不可以。
那以后又过了五年,我依然没有固定的职业,游荡于城市与城市之间,不过因为从事的地下复制人类职业收入可观,也不会觉得生活难过。然后,我在一次游荡后回到了第一次做复制手术的城市,在那里,再一次遇见了我亲手制造的白燕的母亲。
纯粹是为了重温当年宁静的心情,我走进了蓝爵士酒吧,店里的布置与往日一样没变,只是吹萨克斯的小伙子换成了弹钢琴的少女,她穿着黑丝绒的长裙,伤感而动情地弹着电影《简爱》的插曲。我戒了烟,指甲油的颜色也换成了透明,我叫了杯咖啡,陷入白色的沙发慢慢的啜。
白燕跛腿的母亲悄然滑进来,坐到我的身边。“我一直在找您,”她开门见山地说,“我和白燕都在找您。”“找我做什么?”我问。“我和白燕相处很困难,”她说,“我们都想摆脱困境。”“这不关我的事,”我拒绝了,“契约上写得很清楚,我的责任只到手术成功为止。”“可是我们无人可找。”白燕母亲为难地说。
“好吧。”我把杯子放回到托盘上,“那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去爱那个孩子,您知道,我只是她宣传的工具。”做母亲的说,“虽然我知道自己是她的妈妈,但我没有生她养她的记忆。”“那么你讨厌白燕吗?或者说恨她把你当做工具?”我问。“不,一点也不,我爱她,看到她的时候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但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感觉还是留在我身体里面,她原来妈妈那一部分肉体的感觉。”做母亲的为难地摇头,“白燕也是一样,她说爱我,可是不知道爱我的哪一部份。”“那么找我又有什么用?我是个生意人,不是保姆。”“复制我的时候一定有什么没有补全,您可以做到的,帮我补全它。”我哑然失笑:“我把你做得很完全,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我从来都不是个完整的人!”复制人激动地叫了起来:“您制造了我,强迫我去爱那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孩子,却什么记忆也不留给我,这不公平!”
这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作声了,等白燕的妈妈平静下来。酒吧间里钢琴声继续着,这是个冷漠的时代,即使有人听见这边的叫喊也不会注意过来。复制人开始抽泣,边抽泣边抱怨着什么。从她的这种表现来看,我把她复制成为中年妇人是成功的。我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白燕根本不认同我是她的母亲……根本不认……怎么努力也不行,有天晚上我们情绪很好,决定再尝试一下……她晚上一定要和我睡在一起,可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背靠着背睡.....那个姿势非常不舒服,我硬挺着熬了一夜,可她……她一早上起来就哭了,她说我不是她的妈……她的妈背没有那么硬,从那以后她就完全把我当成工具了……”
我明白了问题的症结,“认了吧。”我说,“我可以复制一个人,但不能复制这个人和她周围人的心以及全部感情,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能提供你的生存机会,其它的无能为力。”“这样的生存机会我不要。”做母亲的哭起来:“你们并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你们任意地把我制造成个残疾人,任意地给我安排这样的身份,明明是另一个人,却要做白燕的母亲活下去,就算是复制人,就不该有自己的人权,不该有选择命运的机会吗?”
“是人生的也好,被制造的也好,谁都不能选择生下来的环境,这和你自己的意志无关。”我笑了,把钞票放在桌上,“如果白燕在生下来之前能选择的话,我想她也不一定选个跛脚的妈妈,从这点上来看,你们是平等的。所以,与其浪费时间来找我,不如想想怎么学习互相忍耐,就算是作戏,也得过完下半生吧。”
我站起来离开,白燕的妈妈坐在原地没有动,我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要把我造出来?我恨您!”
对这种因无处发泄转嫁而来的恨意我无可奈何,我走出门,夜晚很冷,门外似曾相识地下着雨,刮着刺骨的风。我再一次站在路边等TAXI,而这时,小林也再次幽灵般地出现了。他依然是礼貌地伸过雨伞为我遮雨,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人在我的生命里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消失。
“你大概又是跟踪白燕的妈妈找到我的吧?”我问。他点头。“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原因?”我问。“我要你再做一次换头手术,把原来的那个妈还给我。”他面容憔悴地说,递上一支烟。
我戒了烟,但还是接了过来,他用颤抖的手给我点着火,借着暗夜里打火机的火光,我看见他神情恍惚。“有钱的话,当然可以。”我回答。“钱,我有。”小林说。“那么就安排个时间吧。”我随口答应。“你不问原因?”他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短。”我随意地摆摆手。
我们共着一把伞,沿着寂静的大街走下去。
“你的手术做得很好,她变得非常漂亮,两个眼睛都非常漂亮,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是那样美丽的。”小林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我知道他要讲很多事情,虽然不感兴趣,但也不想拒绝一个倾听的机会。
“你知道我爸早就抛弃了我们两个,所以我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小林捏烟的手神经质地抖着,“虽然妈只有一只眼睛,但那是世上最美的眼睛,你猜猜看,那时候我最幸福的事是什么?”我抽了口烟,细细地回想,想起了当年在楼梯下看到的情景,“被你妈夸奖,和她额头顶着额头。”我说。“是的,就是那个时候。”小林的神态是那么陶醉,“那时候我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我自己的影子,她的眼睛非常清澈,非常非常的清澈。”
“你是陶醉在自己的影子里还是陶醉于你妈的眼睛?”我冷笑着问。小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的话总是令人讨厌。”他不满地说。我不置可否地笑。
我们走了一段路,小林又开口了:“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你刚说过她变得很漂亮。”“但她也变得不是我的妈!”小林在喉咙里低低地咆啸一声,“她以前从来不打扮,从来不和男人打情骂俏,现在这个风骚的女人根本不是我的妈!”“哦?我想起来了,她还很年轻对吧?”我问小林,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趁着年轻给你找一个继父,这并没有什么过错。”我说。“她凭什么这样!”小林愤怒地吼道,“我那么辛苦赚钱给她做手术,不是为了看她和别人眉来眼去!”“你是在嫉妒。”我笑了,“典型的单亲家庭恋母情结。”
“混蛋!”小林扔了伞,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把原来的妈还给我!”他愤怒地喊。我把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拿了出来,手里握着手术刀,只是轻轻的一划,小林便抱着手蹲到地上。“我他妈不欠你任何东西!”我扔掉被雨淋熄的烟头,瞥了他一眼。
小林在哭,一个粗大男人蹲在午夜的雨街上哭,“她的眼睛已经不那么清澈了,我看见她和一个臭男人头顶着头笑,她根本不是我的妈!”
我不想劝这个人,这个人我劝不了,我想继续走我的路,但他扑上来,抓住我的风衣。
“求求你,把她变回去吧,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把她变回去!”小林哭着哀求我。
我抽回自己的衣服,伸手拦住一辆路过的空TAXI。
“你还记得打我的那一耳光吧?”我问,“我发过誓,这一生一世一定要报这个仇。”
小林止住了哭声,惊愕地望着我。
我坐进TAXT,在车开动前,我微笑着告诉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