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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怕高书怕旧旧书最怕有书签。”余光中说的。
二〇〇四年二月二十日至二十一日整理
《一个艺术家的宗教观——泰戈尔讲演集》,康绍邦译,上海三联书店,“猫头鹰文库”,1989年3月第一版。
泰戈尔的树阴
泰戈尔令我的惦念,还因为他是写树写得最好的诗人。
像《飞鸟集》(郑振铎译本)里的这些句子,情怀绝佳:
“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
“群树如表示大地的愿望似的,竖趾立着,向天空窥望。”
“绿草求她地上的伴侣。/ 树木求他天空的寂寞。”
“安静些吧,我的心,这些大树都是祈祷者呀。”
“阴雨的黄昏,风不休地吹着。/ 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念着万物的伟大。”
另一本较多写到树的诗集是《流萤集》。译者吴岩的后记颇为动情,说此书他“特别喜欢”、“曾在多方面给我以教益”。十年动乱,光阴荒费,垂老的他患了白内障,只能“在晨光里一边品味,一边迻译”。却因此,“我感谢泰戈尔给了我一百几十个美好的早晨。”
他这份感谢,说出了我的心情,因为我也曾在人生的晨光里品味过泰戈尔。而我的感谢不仅是对泰戈尔,还是对那些“美好的早晨”——我的大学生涯;对把这一切安排好、赐给我的上天,不早不晚,让泰戈尔的树阴投在我的年轻岁月。
他“特别的喜欢”,更恰恰说中了我的心事,因为这本小书是一份礼物,见证了相欢相悦的青春。(按:《情人的礼物》也是吴岩八十年代每天早晨神清气爽之际点滴译成的)。此后捧看着这些从当年良宵飞来的流萤,恍如隔世,也难免有译者回顾失去光阴的慨叹了。
《译者后记》引了集中的几首诗,如第11首:“让我的爱情,/ 像阳光一样,/ 包围着你 / 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第44首:“今天我的心 / 对昨天的眼泪微笑,/ 仿佛潮湿的树木 / 在雨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大学时写的诗就借用过这些意象。
另外第26首的“天空一无所求,/ 听任树木自由自在。”也曾是我校园日子的确当自况。然而那一切,温柔灿烂的阳光、自由自在的树木,和跟它们相关的所有美好,都已事过境迁迢遥远去,长逝不返。“今天我的心”云云,吴岩是作为他本人生命雨过天晴后的写照和鼓励,我却早已不配吟咏。
其实前几年重翻泰戈尔、私下整理笔记时已经想好了:要勉强在这本纪念之书中找一首来概括心情,只可以是当初并不十分在意的这第10首了:
“树木深情地凝视 / 自己的美丽阴影,/ 然而永远抓不住它。”
二〇〇四年二月二十日整理
第一部分 书架之南第3节 光荣与伟大:源头之海
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
古希腊、古罗马,与吾邦《诗经》所代表的西周至春秋一起,是我最神往的初生天地;“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是我收集这方面书籍的总题识。
这两句诗出自奇才爱伦·坡的《致海伦》,但却是一个绝佳的误译。它们与原诗句子结构有出入,手头另几个译本皆非如此(曹明伦译的三联书店两大册《爱伦·坡集》作“已令我尽赏 / 从前希腊的华美壮观 / 和往昔罗马的宏伟辉煌”,名家李文俊则译作“带我 / 回到希腊的熠熠光华 / 和古罗马的气魄”,等等)。忘了在哪里看过,有人曾指出这译文已非作者的原意及其诗的风格。不过这并无碍我的喜爱和它们的流传。我最早看到的,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剑桥艺术史》的《希腊和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分册,在苏珊·伍德福特著、罗通秀译的“希腊和罗马” 卷首,题引了此诗,即作此译,一见神迷。从该卷《导言》和《结束语》反复出现这两句话来看,我怀疑是出自苏珊·伍德福特或其所引的英译,而为罗通秀转译,遂有了钱锺书说的翻译途中的损伤。但,管他呢,与爱伦·坡无关又何妨,就算是英或中译者的再创造吧,却是与古希腊、古罗马精神风貌极为契合的大手笔,文句里的那种气派、气魄、气象、气度,我一直为之激动地喜欢。也正因其至为简洁、传神,自此传播,如湖南美术出版社出过两种介绍古希腊、古罗马的简明读本,即迳题为《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古文明的普及读物鱼龙混杂,我对这两本书的水平并不抱奢望,购之就仅仅因其书名与我心意相通。(另外,作为滥觞的那本《剑桥艺术史》,是我大学年华最后的美好记忆之一,不说内容和那诗句,仅其印刷用纸、大量图片,在当时、尤其对一个穷学生而言就称得上精美奢华,囊中羞涩而又心动挂牵,最终舍弃了其他一些书购之,那油墨书香在最后一个夏天散发着,让我陶醉。)
且说爱伦·坡所致的海伦,是“爱琴时代”“迈锡尼文明”的著名神话传说。那场真真正正惊天地泣鬼神的特洛伊战争,有西方文艺史上第一位天才荷马留下两部史诗记述之,《伊利亚特》、《奥德修纪》,这两部西方文学最早的壮阔吟唱,是对古希腊的史前史之记忆,也是古希腊文明开端的成果,历来中译不绝,傅东华、徐迟等皆曾为之。我书架上的前者是陈中梅译本,译者认为,该书“所触及的一个最根本问题是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人生中人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首先教我们看到……人生的渺小和伟大。”后者则为杨宪益译本,译者特意不采用与原著对应的诗体译法:“原文的音乐性和节奏在译文中反正是无法表达出来的,用散文翻译也许还可以更好使人欣赏古代艺人讲故事的本领。”——这是“知”与“智”的通达了。
二〇〇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夜
《剑桥艺术史(希腊和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中国青年出版社,1990年1月第一版。
《光荣属于希腊》,徐庆平等著,湖南美术出版社,“失落的文明丛书”,1999年8月第一版。
《伟大属于罗马》,石琳琳著,湖南美术出版社,“失落的文明丛书”,1999年8月第一版。
《伊利亚特》,陈中梅译,花城出版社,1994年8月第一版。
《奥德修纪》,杨宪益译,中国工人出版社,“中国翻译名家自选集·杨宪益卷”,1995年8月第一版。
灌木和海中闪闪发光的鱼
架上几部后人所著的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史,都有些特别的意思。
英国人吉尔伯特·默雷的《古希腊文学史》,是我十多年前从报上的折价书目看到,在未知其详的情况下邮购的。买回来后随手一翻,就看到书里这么一段:“恩伯多克利在回忆自己所经历的生活时说:‘我曾经是个青年、少女、灌木、海中闪闪发光的鱼。’”这句话是那么“古希腊”,当下欢喜不已;而著者的慧眼引用,也让我顿生好感。后来见苇岸说,这是他“读过的最引人、最富文采的一部文学史书”,“它有古代作家的朴素与智慧和现代作家的精确与机智。”更证实这偶然所得没有买错,本是贪便宜不妨一聚,却有意外之喜,乃购折价冷门旧书的一大快事。
《古希腊风化史》('德'利奇德著)、《古罗马风化史》('德'奥托·基弗著),属于辽宁教育出版社的一套西方风化史丛书。风化者,性生活也,“照顾到社会风气”而取此文雅书名。但其实在古希腊、古罗马人那里,性与爱与社会生活,是相连并生的。《古希腊风化史》说到:在人生无常、抓紧此世的思想背景下,古希腊思想家“都承认人们拥有享受声色欢娱的权利”,乃至“认为一切骄奢淫逸的酒色之徒均为品格优秀心胸开阔之辈”;“古希腊人把性爱当作正常之事的态度既淳朴又自然,甚至到了现代人几乎难以想像的地步”;“他们的最高理想是‘身心俱美’。”
这一理想,他们确实达到了,后人却只能止于“永远钦佩羡慕”。两书均由王以铸作序,强调认识古希腊、古罗马的意义,“曾有人以言必称希腊罗马讽刺洋教条,其实我们哪里有条件言必称希腊罗马”,还是应“老老实实地补上这一课。”这话很有见地,然而别说中国人,就算今之西方,也永不可能回复那种身心的坦荡高迈了。
我指的不止是性爱。事实上,远古最令人向往的是其整体性。“古希腊文化的各个组成部分都植根于、并最初起源于性爱”;反过来,这两部以性爱为主要探讨内容的书,也就要用大量专章论述牵连所及的“文化的各个组成部分”:古希腊、古罗马的人生观、宗教、哲学、文学、戏剧、舞蹈、运动、衣饰、节日习俗,等等(因而它们不止是“性史”,还是独特的文化史)。同样,前述那本《古希腊文学史》,在文学之外也兼及历史、哲学和其他自然科学。——所研究的主体如此多样统一,论著也就不得不如此可喜地旁逸斜出。
这是今人不可再至的境界:整体地各方面都得以酣畅发展的古希腊、古罗马人,他们既是青年也是少女,同时是灌木和海中闪闪发光的鱼。
二〇〇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上午
《古希腊文学史》,孙席珍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年5月第一版。
《古希腊风化史》,杜之等译,辽宁教育出版社,“万象书坊”,2000年10月第一版,2000年12月第二次印刷。
《古罗马风化史》,姜瑞璋译,辽宁教育出版社,“万象书坊”,2000年10月第一版。
第一部分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