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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种原因其实都很琐屑,要使一个人作出那样重大的人生选择,必还与他的性情有关。鹤西曾与废名相交颇深(废名《莫须有先生传》里有以他为原型的人物,《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则缘于两人一次相见,见《怀废名》),不但早期文风颇近之,性格也有相似之处:天上人间处处关情,为可爱的人生微笑堕泪;然而又性情淡,名利心淡;避热闹,爱清净,独守自我,“兴来每独往,胜事还自知”。
看看他写的:
“自己是自己门前卖花人,那条小巷也正是自辟的蹊径。真的,明早醒来,我将不知道我的一篮花果是几时都卖脱了。”(《卖花》)
对诗文他从来有清楚贴切的认识:“犹如你们女孩子有时好好地打扮一场,却只得到一个寂寞的欢喜也。”(《行路二》)
只爱自适其适:“我可以除了照顾我自己的内心以外,不必再追求什么身外的东西。”(《漫读散记》)
……
这样的人,就自然会安然于“菽稷随时艺,即事多所欣”(作者集陶渊明诗)。而一份诗情文心,也在农学背后虽点滴却清澈地保存下来——《家在何方》记,十年动乱中,一些文史古籍在更多的农学书籍的掩护下得以保全。这正是一个极好的象征了。
但是,正如同陈寅恪、沈从文一样,鹤西辞拥挤大道而去自辟冷径独种菜花,这种进退雍容并不等于就成了无虑的神仙。所谓处处关情、微笑堕泪,野花野菜遂有了淡淡的叹息,郁结着种种苍凉:
“他常常需要到一个远点的地方去,有时候是雨天,有时候是晴天,他踏着一磴一磴的石级回来,多么平凡的事,一个人回自己的家。虽是秋天了,还有点热,他上完一段石级,抹抹额上的汗。他是带了淡淡的期望,淡淡的欢喜回了,没有什么,太阳晒得有点温暖,他就带回了这一个温暖。……(有那么一天,)什么时候了,我们这朋友还没有回来,他可是一位赶脱了车的乘客?”(《断片——拟阿左林》。按:周国平在《有这么一本书》中引了这段话后说:“读了这样的文字,谁能不觉得身上有点温暖,而心里又有点凄凉呢?”说得好。)
“我见过必然的事和偶然的事是太多了,以致终于模糊了它们的界限。”(《余生漫兴》)
“看似日新月异的大千世界,竟是一个封闭的杂技场,人们在这里观看各种重复的表演,舞台上虽然热闹非凡,但场中混浊的空气却不免令人昏昏欲睡。”(《爱默生与时代》)
“购得《知堂小品》以来,不知为什么,我读到书中一九四五年所写的文章时,心头总觉得有一种留赠后人之感。果然解放之后就很不见再有这类的文章了。”(《追忆知堂老人》)
“我有幸活了一把年纪,与争论的双方也是同一历史长河中漂泊过来的,风雨同舟,不会毫无同感,只是索居多年,一切都已成追忆了。”(《礼失而求诸野》。按:此文除此怅然语外,对近年“道德理想”之争双方的评析极得当。)
废名曾写“看得梅花忘却月,可怜人影不知香”一联赠他,并有题记:“人道同衾还隔梦,世间只有情难懂。然则必有异梦而同者矣,斯则可悲。”他当时的感觉是:“异梦而同,怪好玩的,为什么可悲,我没有细想。”直到如今,再三揣摩才明白过来,然而,“已不能起废名于地下共话,而不胜挂剑之思了”。(《〈纺纸记〉序》。按:我以前在废名《纺纸记》中读鹤西此序时也不能明白,现在再细读,也好像隐约知道“异梦而同”是什么意思,又为何可悲。)
……
如此种种,读来每生悲凉惆怅之同情。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0节 从花花草草到棉花水稻(2)
而且还别有启发者。《〈纺纸记〉序》又引了废名一句话:“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它的故事,在于渲染这故事的手法。”来说明他读废名《桥》的感受。我觉得,这真是一句有大见识的话,不仅可以论文学、可以说明像废名那一类作品,更可作为人生的一个大比喻。
只是,原本说那句话的人,后来终不免也像很多人一样,用另一种手法去渲染下半生的故事了。鹤西在《致蹇先艾的信》中说:“然而废名在解放后是有较大转变的……,而我却依然故我。”我不由再次感到,鹤西的弃文从农是多么幸运:以水稻专家终此生,做着实实在在有益于人世的工作,而且因此避过了士林风雨,得保本身的洁净;同时又反过来去除了文学的杂质,保全了文字的干净。
我是愿取鹤西这种渲染人生故事的手法的,包括他对人生的态度和认识,也包括他那些“淡淡的欢喜淡淡的哀愁”。
——以上,基本就是一九九七年九月秋雨中关于《初冬的朝颜》的读书笔记。
此后,零碎地读到重新进入文坛视野的鹤西新作,包括《废名讲诗》;找到废名与鹤西有关的一些文字(包括书信、诗歌、序跋),他用“池荷初贴水”形容鹤西散文的“简单完全,新鲜别致”;希望鹤西“农事多暇,惠我好音”……
却也读到止庵一篇《“初冬的朝颜”》,说:一九九九年初,他通过扬之水得到此书,很喜欢,想要与作者联系;却旋即接扬告知:鹤西已刚刚去世了,享年九十二岁。
扬之水真是位有心人。二〇〇三年六月,我收到她寄来的邮包,居然是一部《鹤西文集》!我似乎从未向她提到过私心倾慕鹤西,她却知我情味而赐赠,乃是双重的喜悦了。——扬之水与周国平都是我极欣赏敬佩的人,又都共同喜爱鹤西,这种兴味暗合,是读书中最可赏念的缘份。
《鹤西文集》由蒋志农等编,云南美术出版社出版——鹤西后来是云南农业科学院院长,以本名程侃声行世——二〇〇二年十二月第一版,二〇〇三年一月第一次印刷,只印了一千五百册。此为鹤西身后结集,其女《后记》谓乃按其生前愿望出版。正文包括:
一、诗歌《野花集》。
二、散文《野菜集》、《初冬的朝颜》——上海书店的《初冬的朝颜》即由这两种组成,但《文集》比之多出九篇。又:鹤西于一九八七年自行印制的《野花野菜集》有自序,上海书店版未收,此《文集》则置于《野花集》前。
三、杂文《居京杂记》(中间颇是奇怪地插着一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应该是别人写他的通讯之类)。
四、译诗(《奥玛四行诗》选译。鹤西颇自负他的译本在众家中最佳、最传神,又说对此译稿比他自己的诗文更看重,亟亟望能出版,有关意思多次见于他致扬之水信。不过现在《文集》未能收入他原本设想的插图)。
五、译文一篇。
六、书评一篇(即《废名讲诗》。在致扬之水信中他说因此文“自己觉得很对得起亡友,还了他‘全人’的面貌”)。
七、书信。
八、谈话。
附录鹤西选录的其祖父诗钞(前有钱基博撰的其父亲家传)。
虽然已比《初冬的朝颜》(该书的扬之水序移作此文集代序)多出许多内容,大觉欢喜,但仍有一些佚文(如我一开头说到的,刊于《读书》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号的《斯密斯的老话》等;以及他在书信中提到的,为《周作人书信集》写的跋,以简短札记“感事伤时”的《乱弹琴》等)。——不过,他在致扬之水的信中也说了,没必要都出全集(甚至说如果废名还在,他会劝废名不出全集)。
另排校失误也时见。但庞宇的装帧设计很不错。朴素的封面,书名旁用朱文闲章“门外行者”,下配以闲花杂草图样。两者都是鹤西旧物,废名三十年代为其《琴》集作的序(《文集》移为《野花集》代跋)谈到了那方印;那水墨花草,则出自四十年代其学生为他制作的书签(书前照片收有全图)——它与表示鹤西“初冬的朝颜”之意的牵牛花,并用于正文不同内容的页边装饰。又书前有照片与手稿一组,包括废名与鹤西妻子的手稿。
——总是一部欢心美意的好书了。
只是,得书后曾见有网友问起鹤西,我立愿待手头事情稍一完结、书房重现新天后便好好读此文集,以重写一篇完整的介绍文章。然而至今却仍没能安排得过来。现在因为一点机缘,算是略补此憾吧——
今天“霜降”,本来要为《信息时报》的“书房花木”专栏写最后一篇,打算缀拾一些零散的花叶;首先点到阳台上开得正艳的牵牛花,却因此想起鹤西《初冬的朝颜》,而鹤西又从年轻时即爱恋花草树木、文章处处绿痕红片,后来则坐言起行,将这爱好化为具体工作,研究农作物、先棉花后水稻,也总离不开植物,遂觉得完全可以说说这一方面,与牵牛花合为独立一篇。于是写下了计划外的《那时双鬓却无霜》(把专栏压后终止),同时整理以上旧聚书录、读后感电脑录入,消磨了一个清阳秋日。或许,这暂时稍能对得起鹤西给我带来的欣悦吧。
写那小文时,重翻了一下当年初秋坐阳台花木间所读的《初冬的朝颜》,找出一些花木佳语。因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