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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书架之南第9节 意大利:浪子与大师
追忆蚊子声中的美好时刻
曾赴二十世纪初叶巴黎人文盛宴的翁加雷蒂,带着法国象征主义的影响,在“一战”后的风雨如晦中开创了意大利诗坛的“隐逸派”。与蒙塔莱、夸齐莫多一起,他们用隐喻等手法,含蓄、凝练的诗句,描写内心、片断和瞬间,表现人生的无常、邪恶与挣扎,传递苦闷彷徨、孤独哀伤、忧郁痛楚等细微情感。十多年前我在大学读这三家诗后(钱鸿嘉译本。下引诗句大部分采用钱译),感到就像黄昏入暮时海面上的几抹斜阳,明亮、干净,却又飘摇不定,有一份让人惘然的深切忧愁。其中,夸齐莫多是把自己汩汩而流的血给我们看,蒙塔莱把自己沉默的骨头给我们看,翁加雷蒂给我们看的则是抽搐的神经,虽然这位“隐逸派”先驱没像两个后继者那样夺得诺贝尔文学奖,我最喜欢却是他。如那首《怜悯》,一开头就说“我是一个受伤的人”,叹息“也许人类连希望也不值得怀有”;“我已倦于无声的叫喊”,“所希望的不外是一堆影子,/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现在把手头所有的三人诗歌重翻一过,还发现他们都有着对流逝的不能去怀、对记忆的沉溺叙写。如翁加雷蒂在《玫瑰主题变奏曲》中说的:“……欲望,以后又突然/只剩下回忆。”“如今,生活仅仅/属于回忆。”他最著名的《怀旧》,追想那个冬末的拂晓,与一位同病相怜的姑娘失魂落魄地在桥上相对。只是场景的白描,却写得有如桥下逝水,哀婉悱恻。
翁加雷蒂还写过《我已失去了一切》;耽于“消逝的笛音”的夸齐莫多对此更反复吟咏:“我的一切都已失去。/ ……人们乐于回忆,多毛花冠 / 几乎成了人的温暖。”(《在海边》)“我已经失去每一个 / 不该失去的事物 / 甚至在这残余的声音中 / 欢欣也是模仿”。(《欢欣的模仿》)“我独个儿 / 向自己诉说失去的财富 / 还有那些日子……”(《天之光》)
而蒙塔莱的《听到你的声音如醉如痴》,缅怀旧友往情,有这样的记忆片断:“……我那遥远的夏天的家,/ 本在你的身旁;在那片乡土里,/ 阳光炙热,蚊子成群结队在空中飞翔……”让我想起去年大热的小说和电影《此时彼刻》(The Hours),里面也有相似的、更伤情而感人的一段:克拉丽莎回忆起当年与恋人热恋的美好时光,是从前某个黄昏,他们在草地上、池塘边,在蚊子袭来的嗡嗡声中,散步、亲吻;“那情景现在想来仍是那样完美……如今她才明白,那就是她幸福的时刻,后来,她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刻了”。
二〇〇四年四月二十四日夜
《意大利诗选》,钱鸿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6月第一版,1992年9月第二次印刷。
看一个浪子怎样回忆
我承认,我也是个沉湎于忆记的人。所以尽管明知许多回忆录、自传不可靠——像茨威格在那部卡萨诺瓦、司汤达和托尔斯泰合论的引言中冷峻地剖析,回忆、自述除了有意的改造(包括最巧妙的欺骗和自我欺骗:用坦诚来掩瞒)之外,“记忆本身就已经主动练习了所有的创作功能”。但这样深刻的诛心之论,仍没有妨碍我对回忆录、自传的喜爱;尤其像卡萨诺瓦这种奇人,一生精彩诡异、丰富多姿,更是合我的趣味。而茨威格称卡萨诺瓦的回忆录“将难以置信的事情变得真实可信”,除了讽刺,我想还可作褒意的理解:是对这位18世纪欧洲最著名的猎艳者、冒险家那份绚丽、惊险、超乎常人想像的生命历程的赞叹。
意大利浪子卡萨诺瓦,毕生都在游荡,从这国名城到彼邦大都,从宫廷到监狱,从教廷到赌场,从沙龙到银行,从军校到旅店,从修道院到妓院……从事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职业,变换了各种或贵或贱的身份;他最声名显赫的游荡是在脂粉钗裙中,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不惜代价乐此不疲。他有一句名言:“女人是一本书。”著名书话家叶灵凤因而以赞赏的口吻说这位登徒子:“就像一位爱书家一样,见了书就读。”(见《读书随笔》。须知叶灵凤创立并特别喜爱的“爱书家”一说,本是用于自况和对同道中人的称许。)“爱书”还不仅是比喻,卡萨诺瓦本就具文学素养,与大哲人伏尔泰的对谈辩论十分精彩;他更曾利用书本私通信息和夹带工具,作出一次著名的越狱。最后,这位老花花公子受聘于一个贵族担任图书管理员,在藏书楼百无聊赖中,写下了这部奇书《我的生平》。
卡萨诺瓦以其坦然、放恣、傲世的真浪子本色,对自己的风流账“从不忏悔”,反而沾沾自喜,因此叶灵凤说他“大部分总是老老实实的记载”。中国电影出版社近年出版的《冒险和艳遇》是个删节选本,使他这份浪荡生涯的回顾打了折扣。不过,折扣一开始就有了:首先,卡萨诺瓦并未写完整个一生;其次,问世后出版商竞相编译,导致此书早已非手稿本来面目,以后更版本繁多、参差不齐。对此,还是叶灵凤通达,他介绍该书乌烟瘴气的出版过程后写道:卡萨诺瓦“自己说得好,生活的精华是直接去享受,回忆已是糟粕。因此后人无论将他的遗稿怎样割裂删改,对他本人可说早已毫无损害了”。
对他的回忆录,读者只能如此视之。而作为回忆者,也只好像卡萨诺瓦那样自视,从而警醒自己的沉溺了。
二〇〇四年四月二十四日夜整理
《自画像(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茨威格著,袁克秀译,西苑出版社,“茨威格人物传记系列”,1998年1月第一版。
《冒险和艳遇——卡萨诺瓦回忆录》,高中甫等译,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年7月第一版。
看两个大师怎样备忘
因为迷恋忆记,而又深知其害,我对遗忘的话题便也极为在心。同样深入我生命的忆与忘,用俗套的比喻说,乃是硬币的两面。我总是把玩着这个硬币,反复转来转去。
我对现当代意大利文学接触不多,比如大名鼎鼎的卡尔维诺和皮兰德娄,就各只有他们一本小书;却恰好,可以用“忘与记”的主题来统揽关于它们的书话。
戏剧大师皮兰德娄说过:“人生是一出非常可悲的滑稽剧。”他的数百篇短篇小说,同样贯穿着这一基调,用介乎普通日常与超现实之间的题材,写卑微的生存状态、偶然的怪异命运、毁灭的精神危机,通过现代荒诞色彩和黑色幽默情调,探究人的共同痛苦。吴正仪曾选译他的短篇小说,用其中一篇《忘却的面具》作为书名。该篇写一个倒霉鬼齐林乔,经受了种种荒唐的失败,成为一无所有的废物和众人的笑柄。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回归社交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完全没有了那份窝囊委顿,而是思想敏锐、分析独到、口才精彩,让大家吃惊、敬佩,推举他去一个本党派处境困难的城镇开展工作;在那没有人认识他的陌生环境中,他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创造奇迹,扭转局势,取得了胜利。但在人们为他举行的庆功宴上,遇到一个家伙,知道他以往那些可笑悲剧,而对其新生、成功转不过弯来,忍不住问:您不就是从前那个……一句话就击溃了政治新星齐林乔,他突然像再次看清了自己,灵魂回到了过去。如今周围的辉煌与自己何干呢?他落荒而逃了。——皮兰德娄用这辛酸而残酷的笑谈告诉我们:如果有过深切的痛史,那无论怎样改头换面乃至脱胎换骨,一件小事都可以打碎你忘却的面具。
你的过去就是你的未来。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是其生前最后日子的五篇演讲稿结集,探讨了轻逸、迅速等属于过往作为“书籍的一千年”、同时认为是未来一千年所应继承的文学原则。卡尔维诺对文学的未来“抱有起码千年的信心”,我购之却只是取其“备忘”。无论是书籍的文学的、别人的自己的种种故事,除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眼前意义外,要说真有什么久远的价值,对我而言,也仅仅是作为备忘录好了。也就是说,卡尔维诺面向前,我面向后。
而记得与忘记,都是艰难而伤人的。
二〇〇四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
《忘却的面具》,安徽文艺出版社,“意大利二十世纪文学丛书”,1995年6月第一版。
《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杨德友译,有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世纪万有文库”,1997年3月第一版。
让最顽强的女人都要避走
自文艺复兴以降,意大利沉寂了几百年;十九世纪末重新统一后,涌现了一批伟大的文人学者,而邓南遮“在这灿烂的群星中,尤其放射着骇人的异彩”。“他是一个怪杰”,“爱险、好奇、崇拜权力、爱荒诞与特殊,……爱自我的实现。”他是有英雄气概和冒险倾向的政坛名人、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年过五十参加“一战”,陆、海、空皆能,屡获奖章和晋升。战后反对本国承认一个边界小城独立,乃率兵占据该城,当了一年自由王国的首领,实现了“他的‘诗翁兼君王’的幻想”;后为政府军所逐,乃隐居。连墨索里尼都对他又敬又怕,一方面推崇备至,成立了研究、推广其学说的国立学院,另一方面又派人监护之。他又是唯美派的文学巨子,雄辩滔滔,文采高雅,才华横溢,作品众多,声、色交溶,对后世产生极大影响。“他不仅求在艺术中实现生命,他要求生活的艺术化”,娇奢豪华,居室摆满玫瑰,还一日三换,早、午、晚各不同色。他对科学也有研究,从事过广泛的医学实验,小说《无辜者》对人物病态、死亡的准确描写,引起当时科技界的重视;晚年还曾被任命为科学院院长。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