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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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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透!” 

第八节
 
  我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千里马顿时小跑起来。它稍稍向左,向住处扭扭头,好象不情愿离开自己的村子似的,显然,这是它的一种告别方式。它仿佛闹着玩似的,从从容容地走着,但是小路从马蹄下急速向后掠去,而那蒙蒙细雨,本来从宁静无风的天空,飘飘洒洒,有气无力,此刻,却开始抽打面孔。我回头一瞥,只见小个子格卢姆斯基,随着时光一秒秒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小。

  马鞍在我的身下轻柔地一上一下;马的两肋在我的两膝夹挤下,均匀地一起一伏;马蹬象弹簧似的弹跳,一块玉米地就象随笔一带的微黄的花笔道一样,落在了后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黑麦田,朝马屁股相反方向退去。良种试验场的白菜畦,在雨下微微现出雪青色,此刻一条一条地延伸开。马的耳朵朝前直竖着,顷刻间,就来到一片雾蒙蒙,阴湿湿的树林。嘿,真是好马!

  少顷,千里马停止转动脑袋,又稍稍地加了一点劲。我们犹如穿越峡谷,沿着阴森密林中的道路凌空飞驰。马蹄不时踏在树根上,发出低沉的响声,响彻整个林子。寒鸦扑棱棱在我们头上飞起,转眼就甩在后头了。

  千里马信心十足地、轻快地跑着,似乎它这一辈子就是从格卢哈雷村到梨庄这样来回奔跑。它的信心也传给我了。此刻,谁也挡不住这匹宛若在地面上滑行的骏马。旁边闪过的,有长满石楠的林中空地,石南上隐隐看得见泡泡一样的紫色花絮;有松林,发红的树干上有采脂割开的花纹,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松林里还干爽爽、飒飒有声,象在飞机库里一般,从采脂洋铁罐溢出的松脂,散发着浓郁的松香味……;还有白桦林……在这里,千里马驰进这一片黑白相杂高大树干之中,突然警觉起来,引起它那长长的,往上显得特别细的脖颈,前后摆动着耳朵,扑扑地打着响鼻。

  为了防备万一,我用两股夹紧马肋,用靴后跟狠劲儿磕打。记得,骑兵们管这一招叫“上夹棍”。千里马对我这笨 的驭术,作出了反应,发狂似的跑起来。我只得踏着马蹬,稍许欠起,离开鞍子,免得配不上行进节奏,把屁股颠肿。机枪不停碰打我的腿,痛得要命,幸好,林子快到尽头了。牡马心疼嘴唇,只好听从勒起色的嚼子,减低了速度,换成小跑。我象坐飞机一样,渐渐升高,一直到达三棵酸苹果树。这时,梨庄已经展现在面前了——一个孤零零的庄子,波列西耶地区几千个村庄之一的庄子,在雨下无精打彩,昏昏欲睡。

  我被放过来,来到萨盖达奇内跟前了!……他们上了当。这就是说,我回去的路也是通行无阻的。

  老头儿听完我的话,掏出自己的“卡秋莎”,开始用半截三角 敲打火石。火星子纷纷向上飞去,硬是碰不上火绒,这叫纠纷调解人好不着急。他那干瘪的细手指,捏着半截三角挫,上下移动,打在火石上,发出干巴巴的爆裂声。唉,不出火。我本来可以掏出一直不离身的那盒火柴,帮老头儿一记忙,但是我知道,击石取火对他来说,是举行一种宗教仪式。这是老年人的怪癖吗?也许,人到古稀之年,自己弄火,更有重要意义?

  末了,终于有个火星儿溅到火绒上,象蜜蜂钻进蜂窝,在那儿找到安身之地,眼瞧着,火星一点点变大,胀开。于是萨盖达奇内把火绒举到伸长的苍白的嘴唇边,扑扑直吹。

  窗外,暮色沉沉,雨声渐沥。萨盖达奇内的夹鼻眼镜的玻璃片上,闪着两点黄火光。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们隐藏在发光的镜片后面。

  不过,我却看到了头戴荆冠的泥塑耶稣,三折圣母,盘腿的菩萨,眼有白圈,头发蓬乱的宙斯和展翅欲飞、活象德国国徽上那只秃鹰的拉①,他们都在俯视我……他们说,你放心吧,一切都注定了,我们一切都看见了,有激情满怀,誓灭邪恶的君子,有一时得势的小人,有被处决的坏人,也有被处决的好人。一切都在循环往复,往复循环……不知为什么,我请萨盖达奇内帮忙的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

  【注 ①:指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

  我掉转身,不想再看各路神仙。神仙有神仙的事,我凡人有凡人的事。

  书脊上的烫金书名露出暗淡的光泽,古老的水晶挂灯闪闪烁烁,几把扇子散发着令人难解的甜味。我们两人置身在这座书的岛屿上,如果不算那个戴草帽、面孔俏丽、透过的暗光线从照片上向我们微笑的年轻女人。在前室里,那个玛莉娅,当年的农村美人,正在捣米,她来到这个家,是为了接那个戴草帽女人的班,添一点对那个女人的记忆。

  萨盖达奇内点燃一根长烟卷,伸长瘦削的下巴颏,喷出个烟圈。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抽的是庄户人那种烈性马合烟,可袅袅盘旋的圈圈,却温文尔雅,晶莹透亮。

  “你的意思,是邀我参加昧心勾当……参加骗局,”萨盖达奇内说,“用你们的话说,这当然叫兵不厌诈喽?”

  “不这样,对付不了他们。全靠您了,只有您,他们才相信。”

  不知为什么我的话带着歉咎的语调,我仿佛为我不得不采取欺诈行为而向他请求宽恕似的。

  “谢麦连科夫给他扔在采泥坑里,”我说。“捅了几刀子,扔下去的,叫他受够罪再死。”

  他那捏着烟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不瞒您,这事有危险,”我又找补一句。“他们是野兽!是法西斯!“

  “唉,问题在这儿吆?”萨盖达奇内说。“死和酷刑,我不怕

  一船来说,肉体存在与否,我也不在乎。但是违反生活基础,生活准则……为的是啥呢?在地球的这一点上,在此时此刻,弄掉一个火烧克,而火烧鬼会象不死鸟一样,又要到别的地方复生。在任何时代,这类残暴之徒,都不会少啊。”

  我最怕这一手。萨盖达奇内一发议论,一切理由都要丧丧失基础,都变成不可靠的东西。我更紧地抓住那把破旧的高靠背软椅的扶手。有多少人,在我之前.坐过这把软椅呀!他们都是一无所获,悻悻而去。

  “你以为,火烧鬼这种人我这辈子看的太少吗?”萨盖达奇内问道。“不,我们能够以之与非正义相抗衡的东西,那是精神堡垒和对事物的现实主义的观点。‘只有从理智上关怀未来,才是真正的理智享受’。”

  “马克·奥理略的话?”

  “蒙金的。①”

  【注 ①:蒙金(1533—1590)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进步哲学家。】

  “你的蒙金,没打过仗!”我抓着扶手说。“他是坐在城堡里,大发哲学宏论。”

  “可在这以前他打过,”老头儿得意地莞尔一笑。“而且打过很多仗。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是个放荡人,也是个好斗的莽汉。”

  “啊哈,原来如此!”我大喊一声,觉得一切都破灭了。

  “你充满了复仇的渴望,我理解,”萨盖达奇内说。

  “问题并不在复仇不复仇!”

  “好,就算不是复仇,只是恨。可你从火烧鬼那方面看到了什么呢?难道还不是这个?还不是恨?恨,一般地说,是人类的痼疾。它象鸡眼,人类在前进的行程中磨出了鸡眼,嘿,我可不是修脚匠……”

  他把烟卷揿在古铜色荷花烟缸里。他的手指,看得出在微微颤栗。萨盖达奇内可从来没这样同人谈过话啊,尽管他尽力用诙谐口吻来掩饰。

  “你要求的太多了,”他在长时间沉默之后又开腔说。“参加你们的……唉,战役……这太过分了。真的!现在我很太平,很清静,老年成了我的保护伞。谢天谢地,老年是幸福的时期。伊凡·尼古拉耶维奇,你放过这些土匪吧!我相信,他们自己会远走高飞的。”

  我不知为什么真想同他争论一番,同他摆事实,讲道理。难道他不明白吗?怎么能不明白呢?我的眼前又出现浸在血红大坑里的谢麦连科夫。还需要什么话呢?唉,纠纷调解人同志!

  “您拒绝了,米隆·奥斯塔波维奇?”我决定结束谈话。

  “原谅我,但是……我拒绝。对,请原谅,我拒绝去!”

  “好吧!”我站起身。“好吧,米隆·奥斯塔波维奇!自从那次,您在晚会上帮助我以后,我想……算了吧!”

  格卢姆斯基在格卢哈雷村盼我哩。有啥法子,只好让他失望了。我们再绞绞脑汁,想个别的法子吧。不要萨盖达奇内参加。让老头子呆在他的中立王国好了。

  “伊凡·尼古拉耶维奇!……凡尼亚!”萨盖达奇内也跟着我站了起来,他象瞎子似的,叉开手指,在桌沿上亘摸索。他的夹鼻眼镜的镜片蒙上一层水汽。“啊哈,我的天哪,你们这些年轻人太冷酷了,太冷酷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将永远责怪自己!好,你看问题理智一点。战争快打完了!”

  他想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我感到委屈,也感到难过。一切都完了。我们放过消灭土匪的大好机会。老实说,假如萨盖达奇内要我来帮忙,我为他什么都帮得出。即使隔开我们的这片树林烧起熊熊大火,我也要钻过火海,赶到梨庄孤岛。但是我不希望叫他以为我是个怀仇隐恨、念念不忘报复的人。

  “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米隆·奥斯塔波维奇,”我说。

  暮色渐浓,搁板上那个女人的照片变成若隐若现的黑点。我觉得她比萨盖达奇内能更好地理解我。

  “等一等!”老头儿喊了一声。

  我走到台阶上。玛莉娜·季洪诺芙娜正在拌饲料,根本没有理会我。她深 静心哲学的道理。但是蒙金和列那尔既不能作她的,也不能作萨盖达奇内的支柱。能使她得到安慰的只有猪、鸡、奶牛和那匹秃马。

  我取下马背上的那件军大衣,我怕马淋雨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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