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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种特殊的空气,世钧很喜欢坐在一边听叔惠和曼桢你一言我一语,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些浮面上的话,但是世钧在旁边听着却深深地感到愉快。那一种快乐,只有儿童时代的心情是可以比拟的。而实际上,世钧的童年并不怎样快乐,所以人家回想到童年,他只能够回想到他和叔惠曼桢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世钧替叔惠饯行,是在一个出名的老正兴馆,后来听见别的同事说:〃你们不会点菜,最出色的两样菜都没有吃到。〃叔惠闹着要再去一趟,曼桢道:〃那么这次你请客。〃叔惠道:〃怎么要我请?这次轮到你替我饯行了!〃两人推来推去,一直相持不下。到付账的时候,叔惠说没带钱,曼桢道:〃那么我替你垫一垫。待会儿要还我的。〃叔惠始终不肯松这句口。吃完了走出来,叔惠向曼桢鞠躬笑道:〃谢谢!谢谢!〃曼桢也向他鞠躬笑道:〃谢谢!谢谢!〃世钧在旁边笑不可抑。
叔惠换了一个地方做事,工厂在杨树浦,他便住到宿舍里去了,每到周末才回家来一次。有一天,许家收到一封信,是寄给叔惠的,他不在家,许太太便把那封信搁在他桌上。世钧看见了,也没注意,偶然看见信封上盖着南京的邮戳,倒觉得有点诧异,因为叔惠上次到南京去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在南京一个熟人也没有,他有个女友托他带东西给一个凌太太,那家人家跟他也素不相识的。这封信的信封上也没有署名,只写着〃内详〃,当然世钧再也猜不到这是翠芝写来的。他和翠芝虽然自幼相识,却不认识她的笔迹。他母亲有一个时期曾经想叫他和翠芝通信,但是结果没有成功。
第二部分她穿得真素像个小寡妇
等到星期六,叔惠回来的时候,世钧早已忘了这回事,也没想起来问他。叔惠看了那封信,信的内容是很简单,不过说她想到上海来考大学,托他去给她要两份章程。叔惠心里想着,世钧要是问起的话,就照直说是翠芝写来的,也没什么要紧,她要托人去拿章程,因为避嫌疑的缘故,不便托世钧,所以托了他,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是世钧并没有问起,当然他也就不提了。过了几天,就抽空到她指定的那两个大学去要了两份章程,给她寄了去,另外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很快的就来了,叔惠这一次却隔了很长的时间才回信,时间隔得长,信又是很短,翠芝以后就没有再写信来了。其实叔惠自从南京回来,倒是常常想起她的。想起她对他的一番情意,他只有觉得惆怅。
第二年正月里,翠芝却又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搁在叔惠的桌上没有开拆,总快有一个星期了,世钧走出走进都看见它,一看见那南京的邮戳,心里就想着,倒不知道叔惠有这样一个朋友在南京。也说不定是一个上海的朋友,新近才上南京去的。等他回来的时候问他。但是究竟事不关己,一转背就又忘了。到星期六那天,世钧上午在厂里,有人打电话给他,原来是一鹏,一鹏到上海来了,约他出去吃饭。刚巧世钧已经和曼桢约好了在一个饭馆子里碰头,便向一鹏说:〃我已经约了朋友在外面吃饭,你要是高兴的话,就一块儿来。〃一鹏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世钧道:〃是一个女同事,并不是什么女朋友。你待会儿可别乱说,要得罪人的。〃一鹏道:〃哦,女同事。是你们那儿的女职员呀?怪不得你赖在上海不肯回去,我说呢,你在上海忙些什么──就忙着陪花瓶吃馆子呀?嗨嗨,你看我回去不说!〃世钧这时候已经十分懊悔,不该多那一句嘴邀他同去,当下只得说道:〃你别胡说了!这位顾小姐不是那样的人,你看见她就知道了。〃一鹏笑道:〃喂,世钧,你索性请这位顾小姐再带一个女朋友来,不然我一个人不太寂寞吗?〃世钧皱着眉道:〃你怎么老是胡说,你拿人家当什么人?〃一鹏笑道:〃好好,不说了,你别认真。〃
一鹏背后虽然轻嘴薄舌的,和曼桢见了面,也还是全副绅士礼貌,但是他对待这种自食其力的女人,和他对待有钱人家的小姐们的态度,毕竟有些不同。曼桢是不知道,她还以为这人向来是这样油头滑脑的。世钧就看得出那分别来,觉得很生气。
一鹏多喝了两杯酒,有了几分醉意,忽然笑嘻嘻的说道:〃爱咪不知怎么想起来的,给我们做媒!〃世钧笑道:〃给谁做媒?〃一鹏笑道:〃我跟翠芝。〃世钧笑道:〃哦,那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一鹏忙道:〃呃,你可别嚷嚷出来,还不知事情成不成呢!〃又带着笑容微微叹了口气,道:〃都是一鸣跟爱咪──其实我真不想结婚!一个人结了婚就失掉自由了,你说是不是?〃世钧笑道:〃算了吧,你也是该有人管管你了!〃一面说,一面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鹏似乎很得意,世钧也觉得很高兴──倒并不是出于一种自私的心理,想着翠芝嫁掉了最好,好让他母亲和嫂嫂死了这条心。他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这一向非常快乐,好象整个的世界都改观了,就连翠芝,他觉得她也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一鹏娶了她一定很幸福的。
曼桢见他们说到这些私事,就没有插嘴,只在一旁微笑着。饭后,世钧因为他嫂嫂托他买了件衣料,他想乘这机会交给一鹏带回去,就叫一鹏跟他一块儿回家去拿。曼桢一个人回去了。这里世钧带着一鹏来到许家,这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所以叔惠下午也回来了,也才到家没有一会,看见一鹏来了,倒是想不到的事情。叔惠是最看不起一鹏的,觉得他这人非常无聊,虽然也和他周旋了几句,只是懒懒的。所幸一鹏这人是没有自卑感的,所以从来也不觉得人家看不起他。
当下世钧把那件衣料取出来交给他,一鹏打开一看,是一段瓦灰闪花绸,闪出一棵棵的小梅桩。一鹏见了,不由得咦了一声,笑道:〃跟顾小姐那件衣裳一样!我正在那儿想着,她穿得真素,像个小寡妇似的。原来是你送她的!〃世钧有点窘,笑道:〃别胡扯了!〃一鹏笑道:〃那哪有那么巧的事!〃世钧道:〃那有什么奇怪呢,我因为嫂嫂叫我买料子,我又不懂这些,所以那天找顾小姐跟我一块儿去买的,她同时也买了一件。〃一鹏笑道:〃那你还要赖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交情不错。你们几时结婚哪?〃世钧笑道:〃大概你这一向脑子里充满了结婚,所以动不动就说结婚。你再闹,我给你宣布了!〃一鹏忙道:〃不许不许!〃叔惠笑道:〃怎么,一鹏要结婚啦?〃一鹏道:〃你听他瞎说!〃又说笑了几句,便起身走了。世钧和叔惠送他出去,却看见门外飘着雪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
第二部分一个意外的打击
两人一同回到楼上,世钧因为刚才一鹏取笑他的话,说他跟曼桢好,被叔惠听见了,一定想着他们这样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瞒着他,现在说穿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世钧今天本来和曼桢约好了,等会还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电影,只是因为叔惠难得回来的,不好一见面就走,不免坐下来预备多谈一会。没话找话说,就告诉他一鹏也许要和翠芝结婚了。其实这消息对于叔惠并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因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见翠芝的信,信上说她近来觉得很苦闷,恐怕没有希望到上海来读书了,家里要她订婚。不过她没有说出对象是谁,叔惠总以为是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想到是一鹏。
她写信告诉他,好象是希望他有点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但是他觉得问题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他不能不顾虑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惯了的,从来不知道艰难困苦为何物,现在一时感情用事,将来一定要懊悔的。也许他是过虑了,可是他志向不小,不见得才上路就弄上个绊脚石?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鹏了。要是嫁给一个比较好的人,倒也罢了,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他横躺在床上,反过手去把一双手垫在头底下,无言的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世钧笑道:〃一块儿去看电影好吧?〃叔惠道:〃下这大雪,还出去干吗?〃说着,索性把脚一缩,连着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顺手拖过一床被窝,搭在身上。许太太走进房来,把刚才客人用过的茶杯拿去洗,见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么躺着?不舒服呀?〃叔惠没好气的答道:〃没有。〃说他不舒服,倒好象是说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气。
许太太向他的脸色看了看,又走过来在他头上摸摸,因道:〃看你这样子不对,别是受了凉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给你拿来,〃叔惠也不言语。许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广柑泡的一瓶酒取了来。叔惠不耐烦的说:〃告诉你没有什么嘛!让我睡一会就好了。〃许太太道:〃好,我搁在这儿,随你爱喝不喝!〃说着,便赌气走了,走到门口,又道:〃要睡就把鞋脱了,好好睡一会。〃叔惠也没有回答,等她走了,他方才坐起身来脱鞋,正在解鞋带,一抬头看见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闷。但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烫化了,只是不能够。
他不知不觉间,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世钧到楼下去打电话去了,打给曼桢,因为下雪,问她还去不去看电影。结果看电影是作罢了,但是仍旧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们一打电话,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结束的,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楼上来,一进门就闻见满房酒气扑鼻,不觉笑道:〃咦,不是说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许太太正在房门外走过,便向叔惠嚷道:〃你今天怎么了?让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总留不住,还没几个月就给喝完了!〃叔惠也不理会,脸上红扑扑的向床上一倒,见世钧穿上大衣,又像要出去的样子,便道:〃你还是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