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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可惜的是,我还没有和你喝够酒……”
他记得自己无意之间的低语,却不想,梗塞在另一个人的胸中,千百年后,仍然念念不记,郁郁难解。
顾惜朝静静走过去,在戚少商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木直但充沛着感情的眼睛,心中有潮水汹涌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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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如也的双手撞在一起——
碰。
轻响叩在心底,惊醒了虚拟的楼台,惊醒了满堂的华彩,惊醒了千年的沉缘。
戚少商蓦地睁开眼睛——
莫名其妙的,他看着自己坐在细雨的天台上。那个一周来都沉默不言的人,此刻正坐在旁边,微侧着头,直直地望着他。顾惜朝车祸后更瘦,神情十分萧瑟,但仍是一张少见的清秀面孔。现在这张面孔上,正慢慢展开一个微笑,优美的唇角,向上,再向上,慢慢地,弥漫出一种淡淡悲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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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屿山的宝莲寺里,永远盈着如雾的烟火。
天坛大佛,高26尺,青色重铜,相互纠缠。焚在铁炉里的云泥之香,终年盘旋弥漫,为太过庄严的佛身,平添了一抹蒙昧的慈悲。
顾惜朝站在神像前,抬头看着已在烟气中模糊的佛的脸。
远离红尘的佛陀,不怒、不嗔、不喜、不悲。
断绝了七情六欲,只余众生平等的大慈悲。
“不用……我们来是为了给一个朋友求平安的……”遥遥地,戚少商正在跟一个相士纠缠,黑瘦的老道士,抓着戚少商的手,唠叨不休。
“你的印堂青中又见黯淡,分明三魂七魄里少了一魄……是不是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总也想不起来啊,那是上前辈子被一种厉害的法术镇住啦……”
戚少商心中一动,“什么?”
“唉,有些人上辈子死的时候执念太重,今生纵然能得偿所愿,最后也难免重蹈复辙——”
话还没说完已被几个斜冲出来的人拉住,“喂,你这疯道士怎么又跑到佛堂里来撒野,快出去快出去。”
被推搡出去的老道一边挣扎一边指着戚少商大笑,“快去,快去把你的魂魄放出来,不然……逃不过哈哈……逃不过……”
戚少商莫名其妙地呆望半晌,才回头,看向顾惜朝。后者远远地站着,冬日的阳光冷冷清白,映在他脸上,勾出淡淡的弧线。他的眼睛,总让人想起某种猎食动物,面对温情的时候,闪烁着犹豫,信任,坚韧,猜忌以及不知所措的紧张。于是戚少商拧起的眉头就渐渐平复下去,眼中露出温柔的神色。
“许好愿了?”
“嗯。”
“这里的佛祖最灵了,傅小姐她……她一定会好的。”
顾惜朝望了他一眼,笑了一笑,转身,就看见青砖地面上照出自己惨淡的影子。
被封住的魂魄么?
也许这就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会因为见过他们就多少想起前世。偏偏他们自己,在梦境里,一遍遍隔着烟雾,彼此看不清真相和颜容的原因。
梦里的石壁,刻着狰狞的蛇头……
想要断尽纠缠,想要再不相逢,所以上一世,自己亲手把他的魂魄与怨念一起尘封了么?
梦是最诡秘的一个世界。它在现实的背面。
在梦中,他们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片薄薄的叶子,被激浪裹胁,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和方向。
梦是荒诞的。往生,也是荒诞的。
他们分明都轻过了转生,上一世遇到的人,亲手种下的因果,这一世重新遭遇。
只是,前世的一切,都变了。
仇人转生成了朋友;情人转生成了陌路;一贫如洗转生衣食无忧;德高望重转生残忍好杀;绵羊转生成了恶狼;兔子转生成了狐狸;荒凉的黄沙转生变做了灯红酒绿的都市……
没有了轻功却有飞机在天上横飞,没有了利剑却有子弹射入心脏……
一切都按前生他们最后一刻的执念在变。只是他们不知道,宿命的批语还辉煌的刻在了转生的轨道上,从所有人一出生起便开始照亮他们的命运,随他们前往每一处寄身的所在。蓬荜生辉。
青青翠竹总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戚少商的眼光还凝在他的背后,悠悠的,沉沉的。就像前生最后那刻,生死离恨天,他的所盼所念所想,就化成这样一道目光,全然挂在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他们今生,就注定要重逢?
顾惜朝有些顿悟,有些了然地,抬头一笑,袅袅烟雾中,他与掌控天下的佛祖冷漠对视。
说什么诸般虚妄,说什么万法皆空。
佛祖若能真正超脱,就不会念念不忘想要普渡众生。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超脱。
天命如何?我又如何?
他冷冷侧过头,唇角有笑,是真的笑,带三分凄凉。于是默默看着他的戚少商,心里也就有了三分凉。
他正要说话,却被老八急奔进来的脚步打乱了思路。
“老大,那间诊所……那间你说一出状况就通知你的诊所,果然不对头。”
息红泪?!
戚少商一下惊跳起来。果然是她么?
“惜朝,你先回医院……”
“等等。”
顾惜朝转过来的眼光有点散,又一点点滑向他身后的老八。半晌,轻叹一声,走近,轻轻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戚少商抬起头,有点震惊。然而隔得太近了,近到他看不清顾惜朝的表情,他只能看到他极近的侧面,耳后淡青色的筋脉,跳了一跳。
低头疾思片刻,戚少商退开两步,对他点点头,然后快速走到门口。
跨出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惜朝穿了一件白得有些泛旧的毛衣,索然地,站在佛前,有一种寂寞的神情。见他回头,笑了一笑,挥挥手。一丝凛冽,仿佛暗伏的杀机,但顷刻间湮没于他春江花月夜般柔和的眼神。
莫名的,他心里猛然一震,仿佛生离死别,极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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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诊所歇业,已经很多天没有人进出了。这几天有新业主来看房,物管处的值班人员才发现这堵墙裂了,而且有成群的蚂蚁进进出出……”
书架被拉开,一道裂纹赫然逶迤在雪白的墙上,由上及下,微微有点倾斜。更教人触目惊心的是,墙上,爬满了无数蚂蚁。黑的,黄的,密密麻麻,在冬天的阳光里争先恐后地从墙上那道裂纹钻进去,然后鱼贯而出的每只蚂蚁头上,似乎都顶着暗褐色的小团物质。
隔壁是沉厚的楼道夹壁,这样的墙壁里怎么会有蚂蚁的食物?
戚少商的眉头拧了起来,“找人来砸开!”
哗啦!
墙向后倒去,露出夹壁里黑洞洞的空间——
“呀!!”
“天啦,那……那是什么……?!”
没有人愿意呆在狭窄的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就连一具尸体也不愿意。
杂乱砖石间,隐隐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连着一丝一丝发黑的皮肉——
英绿荷静静地立在夹壁里。
干涸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眼睛深陷,瞳孔却大张,黑漆漆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眼睛,仿佛在窥探,又仿佛在嘲笑。
她永远都不会想要再看镜子了吧。生前怎样倾心呵护揽镜自顾的容颜,死后也只能任由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上面觅食。
幸好她也不能再看。
后面传来老八剧烈的呕吐声,戚少商的胃里也有一阵翻涌,更多的,却是刻骨的愤怒:
“马上向铁Sir报告,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全城通缉嫌犯息红泪。”
……
“我……我们就奇怪点该那个英小姐不声不响就走了,估不到竟然……”
“阿Sir,肯定是那个Dr。息干的,肯定是她!我一早话这个女人有唔妥,她——”
戚少商似乎完全没有没有听到身后的几个物管人员牙关冷颤的议论,他望向天花板上剥落了墙粉的碎裂斑驳,等收回目光时,眼中聚起的阴翳神色已渐渐隐没。
带着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警方会进一步调查。如果发现息医生回来诊所,请立刻通知我们,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各位的协助和证供。谢谢。”
穆鸠平直起身子,周身的毛孔里逼散出无尽的寒意。
怔然间,戚少商已从他旁边侧身跨出了门口,黑色的风衣下摆所带起的风动,卷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分明有种要吞噬一切的幽冥阴冷。
低头走出大堂前门,不小心跟一个胖乎乎的修理工兜头撞上,戚少商摇晃了一下,退了两步,站定。
那人脸上立即堆起一摊看上去相当肥腻的笑容,以表歉意,然后眨了眨绿豆小眼,匆匆跑了进去。
戚少商突然觉得说不出的烦闷,方才凶杀现场的景象再一次浮现眼前,冲出喉底的感觉是酸涩的,泛滥在胃的底部,却像一簇火焰在烧。
他迅速地摸出一支烟来点着,强自镇定了一下,转身向外看去。
远远的人流车流汇合在一起,排列得仿佛永没有尽头。又或者只有我们自己才是静止的,流动的是外间的一切。
那么,变化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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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是7度,冬天真的来了。
裸露在寒流下,这个城市愈发的清晰,情绪却游离。
潮湿、阴冷、没有太阳眷顾。香港的冬天很短,这种突如其来的寒冷却会让人失去理智。
不知道是不是降温的关系,让这个城市匆匆穿行的人们总有种末日将至的感觉,好像什么事都快到了尽头,到处隐藏着隐隐的不安。
出租车在红绿灯的交错间骤止疾奔,深夜无人的街道,心有疑惑的司机按乘客的奇怪要求,环绕整个香港。由中环,经金钟、湾仔、铜锣湾、尖沙咀……
所到之处皆觉寂寞。
这个城市真寂寞。
行人车辆寥寥的的大街是寂寞的,炽白的路灯和闪烁的霓虹是寂寞的,甚至深夜穿梭的巴士,也是寂寞的。
息红泪隔着车窗,看着那些行走在港城的夜色中,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们。她们都有着漆黑的头发,妩媚的容颜,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穿着无袖的紧身毛衣和笔挺的西装短裙,长长的黑风衣下偶尔露出的肌肤洁白,光泽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