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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了您四角利息。老太太,先扣利息,这也是当铺的规矩。〃
老太太无可奈何:〃当铺可真讹人啊!〃
马二叔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柜台和坐在柜台后神情倨傲的朝奉,不由得直哆嗦。他把包着银元和当票的布包交给马桂花:〃丫头,我有点犯晕,你去吧!〃
〃我?!爹,我也有点犯晕,还是您去吧!要不咱们回去换野鬼哥来?〃
马二叔生气地说:〃不就是赎当嘛,还用得着换野鬼来?野鬼得跟洋医院的洋大夫打交道,那才叫难呢。咱的当票又不是偷来的,你怕什么?去去,别怕,这点事都办不了,回头让野鬼笑话,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马桂花壮着胆子把当票往柜台上一搁,高声叫道:〃赎当!〃
第二节
一个年轻的朝奉看了看当票:〃钱呢?〃
马桂花又递上十块大洋:〃给,一共十块。〃
年轻的朝奉正在看当票和银元,一位老朝奉走了过来,拿起当票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的马桂花和马二叔,问道:〃小丫头,这当票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是我三叔让我拿来赎的。〃
〃你三叔?你三叔姓什么呀?〃
〃姓张,〃
〃他叫什么呀?〃
〃他排行第三,就叫张三。〃
老朝奉眼一瞪:〃张三?还李四呢!别蒙人了,这位当当的客人我们认识,他根本就不姓张,这张当票你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
〃不,是三叔送的。我秃子哥病了,治病要二十块现洋,三叔说有一件狐皮袍子在你们这儿当了十块现洋,三叔把这张当票和赎当的钱给了我们,让我们把袍子赎出来卖了去给秃子哥治病。〃
老朝奉冷笑道:〃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自个儿来赎当,要让你们来?〃
马二叔走上前拱拱手说:〃老爷,他有急事,今儿一大早就已经离开了北京。他说你们当铺的规矩是认票不认人。老爷,求您不要为难我们,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赎当吧。〃
〃可怜可怜?〃老朝奉仔细打量了一下马二叔。〃我怎么听着像是要饭的口气呢!告诉你,这是做生意,不是可怜可怜的事。不错,当铺的规矩是认票不认人,可这位客官不同,他跟我们当铺熟悉,是熟朋友。万一这张当票是你们偷来的或者是他丢了被你们捡着的,赶明儿他来挂失,袍子却被你们赎走了,我们怎么跟他交代呢?〃
〃老爷,你放心,当票是他亲手送给我们的,这十块银元也是他送给我们的。我保证他不会来找您的麻烦。〃
〃你保证?你算哪棵葱?〃
马二叔说:〃老爷,我们等着银子救命呀!要不这样吧,你把这张当票收回,重新给开一张二十五块现洋的当票,你再给我们十五块现洋,我们好去救人。我知道这件狐皮袍子最少值五十块现洋,您给二十五块还是很划算。老爷,求您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老朝奉鼻子里哼了一声:〃救命?说得好听。〃
马桂花说:〃老爷,您要是不信,您可以派个人拿上钱跟我们一块去前面的教会医院看看,如果没有救人这档子事,您立马把钱收回来。〃
老朝奉看了看马桂花,有点儿心动:〃你是说你们赎当的银元也是这位客人给的?〃
马二叔说:〃他给了八块,其他的是我们这些要饭的叫化子凑的。〃
老朝奉点点头:〃这位客官能这么行善,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恻隐之心,不过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东家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这样吧,你们俩先收好银元在这儿等着,我拿当票进去请示一下东家,我们东家信佛,是北京城里有名的乐善好施的居士,只要他老人家点个头,你们或是赎当或是提高当银都好办。〃
马二爷忙拱手说:〃有劳老爷了!〃
厅堂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慈云堂〃三个大字。慈云堂正中供着一座弥勒佛祖的塑像。塑像下的神案上不仅敬了香烛,还供有时鲜果品。童祥和端坐在大堂右侧的书桌前,恭恭敬敬地抄写佛经。他约四十岁左右,长得慈眉善目,体态早已发福,肚子大大的,其形象与弥勒佛祖的塑像颇有相似之处。
老朝奉拿着当票和一个大布包袱走入慈云堂,轻轻地叫了声:〃少爷。〃
童祥和连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似的,仍然嘴里念着佛经,手下抄着。老朝奉不敢打扰,只得捧着包袱拿着当票侍立在一旁。
童祥和抄满一页后,搁下笔,抬起头看了看老朝奉:〃你来了?〃
老朝奉忙上一步说:〃有一件事要禀告少爷……〃
童祥和摇摇手:〃先不要说俗事,我问你,前些日子我让你抄的经文,你抄了几份?〃
〃回少爷的话,我连一份都没抄完啊。白天照顾店里的生意不得空,只能靠晚上抄写。可我老了,眼神不好,抄不了两行,不但犯困,还眼睛疼,只好早点儿上床歇息。〃
童祥和笑笑道:〃贾先生,我看你不是眼神不好,也不是犯困……〃
第三节
老朝奉忙辩解道:〃少爷,我真的是上床歇息了,有好长一段日子,晚上我哪儿也没去。〃
童祥和笑嘻嘻:〃上床是真,歇息是假。〃
〃不歇息我上床干吗?〃
童祥和笑得更厉害了:〃上床就非得歇息吗?再说了,就算你犯困想歇息,你那个刚刚娶过门的十八岁小妾能让你歇息吗?〃
老朝奉尴尬地笑了笑:〃少爷取笑了。〃
〃这就是你没抄佛经的原因。抄佛经是积公德的事,也难怪呀,圣人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指的就是你这种人呐!〃
老朝奉点头哈腰地说:〃少爷,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能跟你这大善人、大居士比呢!〃
童祥和正色说道:〃贾先生,常言说,公门之内好修行,可你见过哪一个在公门内修行的?那些官老爷们个个都是黑眼珠盯着白银子,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呐!可他们也修行,怎么修行?烧香、拜佛、求菩萨,所以他们一个个活得心安理得。咱们开的当铺明摆着是让人上当的地方,也得修行呐。怎么修行?当然不能拿着生意来做善事,所以我们就要多念佛,多抄点儿佛经送人,不但能得个好名声,也是积公德呀!〃
〃是,是,少爷教训得是!〃
〃现在你说说有什么事。〃
〃前些日子有一位客官当了一件狐皮袍子,以老朽之见,这件袍子在店里能值八十现洋,可这位客官自个儿说只要当十块现洋。〃
老朝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狐皮袍子。童祥和摸了摸皮毛,赞道:〃这是上等的皮货,确实值八十块现洋!既然他只当十块现洋,那是他需要钱急用,很快就会来赎当的。〃
〃怪就怪在这儿,今天赎当的人来了,却是父女两个叫化子。那个丫头说当皮袍子的客官是她的三叔,已经离开了北京,走了。〃
童祥和摇摇头:〃不对,能穿这种皮袍的主儿,他的侄女和兄长怎么会去做叫化子呢?〃
〃我也是这个想法。可是那个老叫化子说他们有一个小叫化子得了急病,需要银子治病,这个叫三叔的客官把当票给了他们,让他们取出皮袍子卖了给小叫化子治病。〃
〃他一个叫花子能拿出十块现洋赎当吗?〃
〃拿出来了!据说其中八块现洋还是那位客官施舍的。〃
〃万一当票是他们偷来的或是捡来的呢?〃
老朝奉把当票交给童祥和:〃我也担心这个,我借口要请示您,把当票也拿来了,您看看……〃
童祥和看了看当票:〃不过按典当行的规矩,认票不认人,就算是那位客官找上门来,他拿不出当票也无话可说。〃
〃对,对,那位客官我见过,那是一个明理的主儿。甭管这张当票是丢了还是被偷了,或者是他送了人,都跟咱们当铺无关。〃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我有三策。〃
〃说来听听。〃
〃让他们赎当,把皮袍取走,或者取出来后再当,比原先多当个十块二十块现洋,这是下策。〃
童祥和面无表情地问:〃中策呢?〃
〃赎当必须本人来,不准他们赎当,让他们拿了银子和当票滚蛋,说不定当期到了都没人来赎,咱们店里就只花了八块现洋买了一件价值八十块现洋的狐皮袍子!〃
童祥和不露声色地道:〃我想听听你的上策。〃
〃上策嘛,这当票已经到了咱们手里,就说那位当皮袍子的客官打过招呼挂过失,我们扣下当票让他滚蛋!这样就算是那位客官亲自找来,他手上没了当票,也无奈我何。〃
童祥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贾先生,您老在我爷爷手里就开始当朝奉坐柜台,到如今有五十年了吧?〃
老朝奉欠欠身子:〃四十九年零八个月。〃
〃北京城干典当行的人都佩服您,称您是鬼才。〃
老朝奉满面得意色:〃那是同行们抬爱。〃
〃照我看,你这四十九年的当铺饭是白吃了,一点儿长进没有!你那下策是狗屁,中策是臭狗屁,上策比臭狗屁还要臭。〃
老朝奉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忙掏出手巾一边擦汗一边说:〃老朽昏庸,老朽昏庸,请少爷明示。〃
〃让他们赎当!〃
老朝奉不解地问:〃让他们赎当?〃
〃狸猫换太子这出戏你听过吧?〃童祥和招招手:〃你过来。〃
老朝奉走到桌前,把耳朵凑近童祥和……
第四节
老朝奉回到当铺对正等在柜台外的马二叔和马桂花说:〃准许你们赎当,拿银元来。〃
马二叔千恩万谢地把十块银元捧上柜台。老朝奉收起银元,用毛笔在当票上划了个大叉,又把当票连撕两次,把碎片放入抽屉。然后取出一个包袱推给马二叔。
马二叔接过包袱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是件薄薄的十分陈旧的棉袄。
〃不对呀!老爷,您拿错了,她三叔说是一件价值五十块现洋的狐皮袍子。这是嘛玩意儿?一件旧棉袄,还不值二十文呢!〃
老朝奉板着脸说:〃那位客官当的就是这件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