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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乡魂还来不及开口,冷不防老人一把抓住他手腕,手劲竟是出奇地大。聂乡魂吃了一惊,只听得老人颤巍巍地道:「官爷,小老儿是东家集的王老汉,带了孙子到扬州投亲去。」
聂乡魂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只好默不作声,点了点头。船上几名官差拿出一张图像:「你们两个,这画像上的人见过没有?」
图像上画的是个约四十来岁的男子,留着山羊胡,气度斯文,一派书生风范,聂乡魂并没见过这张脸,但总觉那眼神有些熟悉。下方是男子的名字:「涂显达」。
「回官爷,没看过。」
「这人是通缉要犯,你要是见着了,千万得来衙门报个信,要是知情不报,那可是死罪一条,听到没有?」
「小老儿明白。」
「好了,走吧!」
聂乡魂拿了桨,缓缓划开,直到离官兵甚远,老人便邀他进船舱里小坐。
「那姓涂的通缉犯到底是什么人?江洋大盗还是杀人凶手?」
「都不是。他是前任寿春太守徐允铭的参谋。徐允铭被他手下长史王文基给杀了,王文基要斩草除根,自然不能放过他。」
聂乡魂睁大眼睛:「那姓王的杀了太守?他是打算降燕吗?」
「他降燕作什么?杀了姓徐的,就换他当太守了。徐允铭的兵马公库全归他管,官饷照领,何乐不为啊?」
「朝廷还让姓王的当太守?他们不知道他杀人吗?」
「姓王的是光大化日之下带人冲进太守府里杀人的,朝廷能不知道吗?他们只是懒得管罢了。」
「简直没王法了!」
「小兄弟,在这种皇帝逃命,太子篡位的年代,兵马跟刀剑就是王法,没这两样东西的人就得自求多福了。」
聂乡魂心中骂道:「全是李隆基那狗皇帝搞出来的烂摊子!」不过这话可不能在这素昧平生的老人面前说,因此他只说:「这些贪官污吏,简直比豺狼还可恶。」
「既然如此,小兄弟为什么还要跟豺狼的同类为伍呢?」
「什么?」
「你不知道吗?王文基也是龙池派出来的,论辈份是杜小七的师叔。」
「……师叔的作为,跟师侄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你对龙池派了解多少?」
「够多了。」多到够我受的了。
「那么你想必知道,自从武后设武举以来,每回武举前几名都由龙池派弟子包办吧?其中最有名的,就属行执的关门弟子郭子仪了。」
聂乡魂惊呼:「郭子仪是龙池派的人?」
「杜瀛还得喊他太师叔哩。」
仔细回想,杜瀛每次提到郭子仪,的确是满脸的崇拜和骄傲。但他不愿别人说他攀亲带故,所以绝口不提这层关系。用意是很纯正,然而听在聂乡魂耳里,只觉自己孤陋寡闻,心中非常不悦。
「这又关郭子仪什么事?」
「你还不懂?龙池派出了这么多平步青云的徒弟,他们的掌门又年年受朝廷封赏,早已不是一般的佛门教派了。别人练武是为了强身报国,上他们那儿去学武的人个个都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一旦进了官场那脏地方,还能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天下的贪官污吏,十个总有三四个跟龙池派扯得上关系。杜小七不幸生晚了几年,没尝到甜头,想必心里也是呕得很。」
聂乡魂摇头:「他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你确定?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想光宗耀祖?如果是贫苦人家出身,那就更不用说了。」
聂乡魂仍是摇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第一次听到龙池派的黑暗面,心中不知何故鲠了块大石头。
篷外传来杜瀛的叫声:「阿乡,阿乡,你跑哪去了?」聂乡魂划得远了些,因此他打完架下了大船,一时便找不到那篷船。他在水上跳来跳去,一船一船地找,搞得鸡飞狗跳。
聂乡魂听见杜瀛唤他,直觉就想出去,却被老人一把拉住。「干什么?」
「小兄弟,我也许不清楚杜瀛为人,不过我知道他师父广文,这人为了出人头地,连自己老婆都可以卖,希望他徒弟别跟他一样才好。你千万可得留心。」
聂乡魂心道:「我看徒弟是更糟糕吧。」口中只是淡淡谢了声,走出篷外,只见杜瀛跳到官兵船上,跟官兵打成一团,一面还在喊:「阿乡!快出来!」
「这里啦,白痴!」
杜瀛听见他声音,将一名官差踢进水中,脚下一点跃到这边船上来。本想骂他乱跑的,但他们两人的关系演变至此,聂乡魂已成了一根麻绳紧勒住他心口,让他没办法畅所欲言,所以只是深吸一口气,道:「走吧。」搂住聂乡魂的腰,纵身离开。临走前无意间瞄了那老人一眼,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如果,聂乡魂能够将方才他跟老人的对话多少透露一点给杜瀛听,杜瀛应该就能有所警觉,进而防止日后种种风波。只可惜聂乡魂一心牢记着卧龙谷中一日一大战的惨况,除非必要绝不开口,因而又种下了冲突的种子。
24
二个时辰后,杜瀛带着聂乡魂进了镇上一家破烂的客栈安顿下来,原先在江上还好端端的聂乡魂,此时却是被杜瀛扛进去的。他全身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有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锐利如刀,因为他被点了五六处大|穴。杜瀛将他安置在卧榻上,看着他向自己投射着愤恨的眼神,心中疑惑着,是否自己注定一辈子都得用这种粗暴的方法对待他。
平心而论,这回真的不能全怪聂乡魂。话说有些爱国志士在大街上设了太上皇李隆基跟新皇帝李亨的画像供人瞻仰,马上就聚集了一堆忠君爱主的人跪在画像前叩头哭泣。他们两人当然没这么多泪水分给这对窝囊父子,杜瀛打算一声不吭绕过去,难得的是聂乡魂也不想多生事端,默许了他的作法。偏偏就有个满腔热血慷慨激昂的人看不惯他们的淡漠态度,当众高声指责他们两个为何不过来叩头,这下可彻彻底底激怒了聂乡魂,两人就当街对骂起来,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整条街的人都被惹毛了,连路旁的商家都不做生意,全走出户外,将杜聂二人团团围住。
其实这群乌合之众绝不是杜瀛对手,但是得罪一整个镇的人未免太不智,况且杜瀛也狠不下心来痛殴这些在烽火中艰苦求生的老百姓,只好出手点了聂乡魂|穴道,再谎称他兄弟有病胡言乱语,向众人赔礼了事。结果就演变成两个人在房里大眼瞪小眼的状况。
「我知道你跟李隆基有深仇大恨,但你不要忘了,在那些每天朝不保夕的百姓眼中,皇帝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没有资格践踏别人的希望!懂吗?」
如果眼睛会说话,聂乡魂的眼睛大概在说「呸」吧?
「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惹事生非,我就解开你的|穴道。听到了就眨二下眼睛。」
聂乡魂紧紧闭上眼睛,拒绝再看他。
杜瀛火冒三丈,冷冷地说:「照这样看来,二爷是打算让我一路扛到蜀郡去,每天服侍你吃喝拉撒兼帮你洗澡,是吧?无妨,我奉陪!」
这时店小二来敲门,满脸难色地说外面有几位乡亲要找躺在榻上那位爷。杜瀛心中叫苦:莫非街上那些人又找来了吗?
急忙推开门出去,却被一群叽叽喳喳的中年妇女硬是挤了回来,其中一位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扑在聂乡魂身上嚎啕大哭:「阿材啊!你可回来了!想死你娘我啦!你怎么一动也不动啊?」
杜瀛一头雾水:「什么?」
人群中唯一的男人,是一个憔悴的老汉,同样是涕泗纵横,一口咬定聂乡魂是他夫妇失散多年的儿子,他完全拒绝接受杜瀛提出的种种证明他认错人的说法,坚决表示他一眼就认出儿子了。而旁边的几位邻居大娘也七嘴八舌地帮腔,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还有各式尖锐程度不一的魔音,轰得杜小七脑袋快爆了。
「我们出去说,出去说,行不行?」
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所有人推出门外,再将那像水蛭一样附在聂乡魂身上的好太太一并拖出去,杜瀛关上门,努力想向这群人解释聂乡魂绝不是本地人,但他很快就发现根本没人在听他说话。在一片缠夹不清中,杜瀛深深后悔刚才没干脆带着聂乡魂跳窗逃走。
才刚想到跳窗,灵敏的耳朵便感觉到房中有异状,用力挣脱众妇人的拉扯冲进房中,只见窗户大开,榻上的聂乡魂早已不见踪影了。杜瀛发觉中计,怒不可遏,冲出来揪住那假装认儿子的老汉,喝道:「是谁叫你们来的?说!」
老汉给吓得几乎翻白眼,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是赤胆帮的秦爷…」
在梅实镇郊外约半里,有一座小山,淮水在山凹里转了个弯,形成一个小小的河港。在这依山面水的地方,立着一栋半大的宅院,出了宅院门口就是码头,随时可以调度港口里的三十艘大小船只。
宅院不大,外观也不豪华,唯一特别的一点,是屋顶上挂着两面大旗。一面上画着烈焰图案,另一面较小,画着一只银色的蛟龙,这里正是赤胆帮银蛟堂的本堂。进了门口,穿过小小的庭院,四扇关闭的纸门正对着门口,正是本堂最宽广也最重要的所在,议事厅。打开纸门,迎面第一眼就会看到梁上挂的一块大匾额:「赤胆雄心」,笔力刚健饱满,字体方正端严,正是南霁云的忘年好友,平原太守兼河北五郡盟主颜真卿的真迹。颜真卿素有「心正笔正」之誉,果然名不虚传。
此刻在议事厅里,有三个人。负手站在厅头的青年就是本堂的主人,银蛟堂堂主秦邦,面无表情坐在椅上的,正是被人从客栈劫出来的聂乡魂,另一个是五十开外的老者,正将手掌搭在聂乡魂背上,专心运气。
只见老者脸色逐渐涨红,头上大汗淋漓,聂乡魂仍是一点反应也无,最后老者收回掌力,长叹了一口气。
「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