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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来到雪花飘舞的屋外,售票员不停地朝黑暗中用手指点着。
“如果天空晴朗的话,”他说,“你可以看到远处那个俯瞰瀑布的秃头山,好像高高在上监视着我们,不让我们恶作剧似的。到半山腰你就可以看到秃头旅馆了,它黑不溜秋,宁静而苍老。你就沿着这条路走,走到第三个拐角往左拐。伊利亚住在一里开外一座树林中的一个小房子里。他家的门嗞啦嗞啦的响,这么静的晚上你准能听见。”
比利·马吉谢过他,提起两只旅行包,走上了“主大街”。第一个拐角处矗立着一座阴郁而令人生畏的建筑物,上面挂着“商会馆”的招牌。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白惨惨的煤气灯光,三个天生的意气消沉的人无精打采地歪在旅馆的椅子上,兴味索然地盯着窗外的暴风雪。
不要再哭泣,我的夫人,
哦!今日不要再哭泣。
马吉先生压低嗓子嘲讽地哼着这支小调,同时仰头朝楼上惟一一扇在黑暗中透出黄色光亮的窗子瞥去。
一家不大的“百货食品”店出现在一个街角处,他停住脚步。
“让我想想,”他思索着,“电源肯定是关掉了。对,蜡烛。而且万一这个季节不开张,没有厨子,还得买点吃的垫肚子。”
他走进店里,一个神情疲惫的老太太迎上来。
“你要什么样的蜡烛?”她问,那神态好像她什么品种的蜡烛都有备货。马吉先生想起来圣诞节快到了。
“圣诞树用的。”他说,并说要两百支。
“我只有四十支。”女人说,“这颗树要摆在哪儿——孤儿院里?”
马吉先生手里又多了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从小店里买的蜡烛。他出了店铺,继续在刺骨的风雪中跋涉。上埃斯基旺瀑布从他眼前匆匆流过,遁入黑暗之中,像是一个饥饿的人赶回家里吃晚饭。透过许多闪着灯光的窗子,他看到屋里面装饰着充满欢乐气氛的绿色圣诞花环。渐渐地,房屋稀疏起来,他终于踏上一条朝山上走的崎岖不平的小道。他听到从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狗吠。忽儿一辆马车从他身旁蹒跚而过,一个人粗着嗓子咒骂道路坑坑洼洼。马吉先生边走边得意地笑着。
“我可爱的堂吉诃德,”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不停地踩风车是何滋味了。”
然而使马吉先生停住脚步的并非风车的吱嘎声,而是从风雪中传来的一扇门的嗞呀声。他兴奋地攀上一条小道,来到伊利亚·昆比的家门口。
听到比利·马吉欢快的敲门声,一个六十来岁的人打开了门。显然他刚用完晚餐,此时他正要点上他的烟斗。他把马吉先生引人充满家庭气息的厨房,审慎而沉静地吸了几口烟才开口与不速之客说话。在此之前这位客人喜悦地抓住对方的手,并不知那只手里仍握着刚刚燃烬的尚热的火柴。火柴掉到地上,于是老头儿朝站在炉子旁边的一位白发女人投去焦虑的目光。
“我叫马吉,”这位先生喜出望外地说着,一边把行李拖进屋。“你肯定是伊利亚·昆比了。你好吗?见到你很高兴。”他的神态好像与伊利亚已深交多年,在世界各个角落也没断了联系。
老头儿没张口,只是颇觉怪异地透过白色烟雾打量着马吉先生。他面部表情慈祥温和,却无动于衷;他仿佛缺乏那种飞越终点线取得成功的最后冲劲;他的领带有气无力地垂吊着,干枯的手微微颤抖,明显地表明他缺乏活力。
“是的,”他终于承认说,“我是昆比。”
马吉先生把大衣朝身后一扔,昆比太太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便洒满了雪花。
“我叫马吉,”他再度解释,“威廉姆·海洛威尔·马吉。海尔·班特利写信给你提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你收到他的信了吧?”
昆比先生从嘴边拿开烟斗,惊讶地望着对方。
“天哪!”他嚷道,“你不会是说——他已经到了?”
马吉先生俏皮地说:“我人都站这儿了还不是最好的证明?”
“天,”昆比先生口吃地说,“我们——我们还以为这是个玩笑呢。”
“海尔·班特利有时确实爱开个玩笑,”马吉先生赞同地说,“但他还没有把玩笑开到上埃斯基旺瀑布镇的习惯。”
“那么——那么你真地要打算——”昆比先生不知后面的话怎样说。
“是的,”马吉先生情绪高昂地说,同时坐进一只摇椅里。“没错,我打算在秃头旅馆住上几个月。”
昆比太太由于站在温暖的火炉旁边时间过长,肥胖的身体似乎缩成了一座小山。这时她走上前来打量着马吉先生。
“你偏偏要住秃头旅馆。”她嗫嚅着。
“旅馆关门了,”昆比先生说,“它不开门,年轻人。”
“我知道它不开门,”马吉笑笑,“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住进去为它增添点儿光彩。很抱歉这样糟糕的夜晚还要把你叫出去,不过我不得不让你领我去趟秃头旅馆。我想海尔·班特利在信里也是这样吩咐你的。”
昆比先生立在马吉先生面前,他只穿着衬衫的高大身躯是诚实的美国男人的象征。他阴沉着脸瞪着马吉。
“原谅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年轻人,”他说,“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站在炉子旁边的昆比太太也竖起耳朵等待着他的回答。比利·马吉放声大笑。
“我不是躲起来,”他说,“难道班特利没有跟你解释吗?好吧,让我来解释,尽管我没把握你能否明白。坐下,昆比先生。依我看,你不是个嗜好阅读当今轻松消遣文学的人。”
“那是什么文学?”昆比先生问。
马吉先生接着说:“你不读商店里论斤卖的那种小说。假如你有个女儿,一个胖乎乎。夏天整日躺在帆布吊床上的女儿,她或许能帮着我向你解释。你瞧——我就写那类小说。给疲于奔命的商人们的老婆讲些消遣的刺激故事——夜晚的枪击、追逐财宝,处处都酝酿着罗曼蒂克的爱情。写这种东西很带劲,我喜欢,还能挣钞票。”
“是吗?”昆比先生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能挣不少钱,”马吉先生答道,“不过时不时地,我也渴望写点什么能让评论家震惊的东西——货真价实的东西,你知道。有一天我抄起报纸,发现上面宣传我最新一部作品的广告词是这么说的:‘马吉所写的最出色的秋季小说’。这使我坐立不安。我觉得自己是个文学裁缝,我可以看到我的读者撇下我的秋季小说,又期待着我早春的小说款式。我记得一位评论家有一次曾劝我找一个宁静的地方住上十年,好好进行思索。我决定要这么做。秃头旅馆就是这个宁静的处所。”
昆比先生愕然地问:“你是说你打算在那里住十年?”
“当然不是,”马吉先生说,“评论家都好夸张。两个月足够了。他们说我是个庸俗的编故事的高手。他们说我的思维过程很可笑。恐怕他们的话不无道理。如今我要住进山上的秃头旅馆,好好思索一番。我从今以后绝不再编织故事。我要写一部文学价值很高的旷世之作,以便让亨利·凯伯特·洛奇①含着泪水来找我,求我加入他们那伙靠个人奋斗而成功的流芳百世的人的行列。我要在秃头旅馆里完成这桩伟业——坐在山顶上朝下观望着这个渺小古老的世界,就像从奥林匹克山上朝下俯视的朱庇特②。”
① 美国参议员(1893…1924)。——译注
② 朱庇特为罗马神话中的主神。——译注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昆比先生说。
“他是个神——卖水果的保护神①,”马吉解释说,“想象一下,我最新一部作品引起巨大轰动,我却心情压抑。想象一下,我在四十四大街的一个俱乐部里与海尔·班特利会面,让他替我找一处世界上最荒凉的处所。海尔沉吟片刻,‘有了,’他说,‘当今最荒凉的地方是隆冬季节中的一处避暑胜地。与它相比,鲁宾逊的孤岛简直就是一个温暖的礼拜天下午的康尼岛②。’我们俩就这样聊着,还聊了其他一些事情。海尔告诉我他父亲是秃头旅馆的主人,而你是他父亲的朋友,整个冬天都可以照料我。海尔正巧有把旅馆的钥匙,从它的重量来看,我猜大概是开大门的。他把钥匙给了我。他还写了封信给你,让你照料我,所以我就来了。”
① 因朱庇特还是司雨之神,故这样说。——译注
② 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海滩和娱乐园。——译注
昆比先生用手指搔弄他的白发。
“我到这里来,”比利·马吉重复道,“为的是逃避百老汇的喧嚣,在独处中进行一些理性的思考。天不早了,我们是不是马上去秃头旅馆?”
“这不大——正常,”昆比先生不满地说,“这种事实在是太少见了。班特利先生让我干什么事我都乐意,但我不知道他爸爸会怎么想。而且还有许多事你并没有考虑到。”
“没错,小伙子,”昆比太太说着也奔了过来,“那个地方那么大,你怎么取暖呢?”
马吉先生说:“我听说二层的套房里有壁炉。昆比先生可以从森林里给我搬去些木头,我一个礼拜付给他二十美元。”
“灯光呢?”昆比太太问。
“目前只能点蜡烛了。那个包里有四十支蜡烛。也许以后你能替我找盏煤油灯。哦,什么东西都不会缺的。”
昆比先生茫然地注视着他太太。“我看我们得跟妈说一声。”
他俩蜇进另一个房间,马吉先生等着的时候,将目光落到一副箴言上,上面写着“上帝保佑我们的家”。须臾,老两口又出现了。
“你在那里逗留期间难道一直想饿着肚子?”昆比太太讥讽地问。
“当然不会,”马吉先生笑着说,“多数时间我将用异教徒的方式用罐头或坛子自己做饭。不过你昆比太太要时不时地给我送去一些饭菜,你的烹调术在全县女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