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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离了龙游帮众人,方吁了一口气,远远的却听到那群人在喊,似乎叫的是“有人趁乱偷走了宝贝”之类,只觉不可思议,那少女兴许亦非什么善类,自嘲地笑笑,以后决不再多管闲事,没得惹来这许多晦气。
回客栈胡乱睡了一觉,次日坐船离了孤山,渡过宛湖,在三家镇上岸。
那三家镇是个败落的市集,只有百十户人家。戚少商找了间小店午膳。小店便在湖边,湖风寒冷,虽已中午,湖面上犹只见层层白雾,萦绕不去。他在店外的棚子里坐下,要了盘鱼,叫了几两浊酒,边吃边与店主攀谈起来。
那店主是个朴实的大汉,说话声若洪钟,戚少商与之相谈甚欢。数杯一过,便谈到了镇北的湖神庙。
戚少商道:“湖神之说,向来是唬人的罢?”
店主道:“可别这么说!这宛湖之神原是前朝深受皇帝宠爱的明宛娘娘,在二十三岁头上便离奇死去,据传死时面露微笑,身无异常,因此都说是成了仙了,远近之人都深信不疑!”
戚少商笑笑,不以为然。
那店主恐他不信,又道:“自娘娘亡故后,宛湖附近渔民们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大伙认为定是娘娘的神力所佑,便集资修了那湖神庙,塑了湖神像。据说那时还有一个奇异的风俗,每隔十年,便要在宛湖地界挑选一位年轻俊美的男子,唤作‘湖神娘娘的新倌人’,在八月初二那日夜半,由众人抬到湖神庙娘娘神像前,割断他四肢的血脉,用他的鲜血染红神像,以此来求湖神娘娘保佑宛湖一带下十年的丰收与幸福!”
戚少商不由变色道:“竟有这等残忍的陋习?”
店主道:“此地的人可并不认为残忍哩,谁家的儿子要是被选上,那可是全家都感到荣耀的事!”
戚少商不由嘿然。
店主笑道:“客官不必如此,这习俗早废除近百年了,湖神庙也荒废了,早成了野狐们的乐地。不过,神庙外那片野蔓陀萝林倒是越长越茂盛,且越发阴气森森了,白日里走过林缘,也让人觉着寒毛凛凛的。附近无人敢靠近那里。湖神娘娘一说,倒也着实有着几分古怪的。”
店主自去招呼其他客人。戚少商自斟自饮,那酒虽不对味,鱼肉却十分美味,正吃得兴起,道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影,戚少商本不在意,只瞟了一瞟,这一瞟之下,却差点跳了起来。
那人,身形颀长,青衣卷发,不是那日逼宫失败之后神秘失踪的顾惜朝又是哪个!
他看上去既不疯,也不傻,只是苍白了容颜,冰冷了神情,迎着寒风走过来,长发与衣袂猎猎飘飞。
戚少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着他迎面而来,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怒,喉头发干,思绪纷乱。当初选择南下,便是为避开那一应故人,不想在此处竟遇见了这个恩怨牵扯、情仇入骨的顾惜朝,却教他情何以堪?
走近了!那明若秋水般的眼中分明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戚少商的手指抠住了木桌,心潮激荡。
顾惜朝却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戚少商怔住!
一腔激|情霎时消了个一干二净!
忡怔半晌,一股怒火蓦地自心底窜上,他霍地转身,瞪着那青衫翩翩的背影,恨不得几步赶将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狠狠地给他几个耳光!
他凭什么?凭什么对自己视如无物?凭什么如此冷漠地对待一个他欠了无数血债的人?
如此漠视,着实令他,无、法、忍、受!
第四章
戚少商终究忍住了那疯狂的举动,看着那人背影越去越远,渐渐从视野中消失,忽然掏出酒钱扔在桌上,拔步追了上去。
顾惜朝走得不紧不慢,戚少商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雾气浓翳,前方的身影淡淡的,看去竟似有些不真切。天色渐渐暗下来,路径亦越来越窄,北去入山,转过一处山嘴,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魆魆的树林,林木丛丛,极是阴森。顾惜朝脚步不停,直入林中,戚少商犹豫了一下,暗想他既去得,我自然也去得,紧随其后入林。
那林中更是昏暗,戚少商不敢大意,全神戒备,瞪大了眼追随顾惜朝的脚步。不想饶是他万分小心,亦只跟得一时半刻,那顾惜朝左转右转,倏忽便已不见了踪影,戚少商心中疑惑,转头四顾,但见四处乌朦朦一片,哪里还分得清方向?寻思退出林去,却不料撞来撞去,只是找不着路径,这林竟似个迷宫一般!懊恼之下一拳击在树干之上,打得树叶簌簌落下一大片。脑中忽忆起那店主所言,这林子,似乎便是他口中所言,湖神庙所在的野蔓陀萝林!
天色愈来愈暗,不多时四周便已一片漆黑,暗中似乎隐隐听得有嘿嘿嘿嘿的笑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地传来耳中,他虽素来胆大,也不由得周身生寒,“呛”地拔剑出鞘,横在身前,一步步凝神前行。
又转了许久,依然在茫茫暗林中乱闯,出口杳无踪影。戚少商渐渐心浮气躁起来,忍不住提气叫道:“顾惜朝!你给我滚出来!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叫得数声,一点反应也无。屏息静听,嘿嘿嘿嘿的阴森笑声依然不时地飘荡在林中。
也不知在林中转了多久,戚少商但感疲乏无比,靠着树干坐下歇息,又想起那传说,眼前晃过日间所见顾惜朝的模样,他何以竟苍白成那样了?便如一个幽灵般,却又莫名地动人,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跟了前来,于今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一个奇怪的想法忽掠过脑际,自己见到的,不会是顾惜朝的阴魂罢?日间见他时,似乎也并未见到影子的。这般想着,眼前仿佛便见到那人赤裸着躺在祭坛之上,满身鲜血,台下跪着一群无比虔诚的愚夫愚妇,向湖神娘娘顶礼膜拜。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忽听得咝咝微声,紧接着微风飒然,似有一物扑来,他不假思索出剑上撩,嚓的一声轻响,似是削断了什么,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脸上,鼻端闻得一股腥臭的味道。他还未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四面八方都传来密集的咝咝声,戚少商心下震惊,不敢怠慢,挥剑狂舞,如一个银轮一般护住全身,只听得嚓嚓声不绝于耳,腥臭的液体溅得他满头满脸,黑暗中也不知斩死了多少怪物,渐渐地便觉手臂酸麻,心中方感惶然,猛可里后颈一痛,已被一物刺中,不禁大惊,奋起神威舞剑如风,杀开一条血路发足狂奔,跑不多远便觉脖颈已然麻痹,紧接着头脑眩晕,身不由已往下便倒,他咬牙想骂,口舌却已不听使唤。挣了一挣,终于晕了过去。
戚少商醒来时,身处一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简陋木屋中,四周一片静寂,床边木桌上,一焰昏灯如豆。自己躺在硬梆梆的木床上,仅穿着贴身内衣,手臂上、脖子上、腿上扎满了干净的布带,但伤口仍痛得厉害。他忍着全身酸软挣扎爬起,将腕上布带解下凑近灯火查看,只见皮肤之上两个细细的小孔,不知是何物所致。不禁暗叹一声,自己真是歹命,一碰到那个顾惜朝,不管他是人是鬼,一般地晦气!
头晕晕地穿衣下地,掀帘出屋,外间烛火幽幽,一人正在灯下专心地缝着衣服,听到悉索声响抬起头来,戚少商一见之下嘴巴张得老大,眼前这救了自己性命的世外高人,分明便是那顾惜朝!
他呆呆站在门边,直愣愣盯着那人,只觉这事委实匪夷所思。
可惜对方只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缝他的衣服去了。
戚少商只觉心口堵得难受,眼前这个看去安静得似乎无一丝戾气的书生,真的是曾经嚣张霸道,辟睨天下的顾惜朝?却如何又来装神弄鬼,把自己弄得如坠五里雾中,象个傻瓜一般被他耍弄于股掌之上?
疑惑了半晌,那股被漠视的怒气又充斥了胸臆,蹒跚几步来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叫道:“顾惜朝!”
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是我。”
戚少商道:“你既没疯,也没傻!”
顾惜朝道:“我为什么要发疯?为什么要犯傻?”
戚少商道:“你仍记得以前的一切!”
顾惜朝道:“我既未失忆,自然记得。”
戚少商道:“你既然记得一切,却为何又要救我?你岂非恨我恨得入骨?”
顾惜朝轻轻一哂,道:“我跟你无怨无仇的,恨你作甚?要你死的是傅宗书。”
戚少商道:“那你为何在林中设局袭击我?”
顾惜朝手中飞针走线,口中淡淡道:“我没那闲工夫。”
戚少商一时气结,双手将桌子按得格格作响。
第五章
顾惜朝对他的愤怒恍如未见,道:“袭击你的是这林中的吸血凤蝠,你失血不少,省点力气罢,休得弄坏了我的家具。”
戚少商一时不知再说甚么,无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烛影摇红,对面的人看得清楚,那双手依然白皙有力,骨节圆润,手指修长,如今已留了长长的指甲,发着珍珠一般的光泽。眼光从手往上移,那张永生难忘的脸,比以前确乎已白了许多,清瘦了许多,却又细腻润泽了许多,似乎更是“一表人才”。
他手中缝补的,正是自己那件在林中被枝杈扎破的外衣。
戚少商抿了抿干涩的唇,道:“你居然会做这种活计。”
顾惜朝轻哼一声,道:“顾某出身寒微,命又贱,自然比不得戚大当家,事事有人服侍。”
戚少商碰了个软钉子,但觉对话艰涩,无奈只得干瞪着他。
那人也不理他,顾自低垂了眉眼捻挑穿扎,不一会便已缝毕,将丝线举到嘴边咬断。戚少商隐约看到那两片薄唇间雪白整齐的牙齿。心神一动,恍惚便想到了旗亭酒肆那一夜,他矜持的笑,也是这般若隐若现的。
正自怔忡,一件衣服扔到了他身上,那人已站起,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