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嘉绞降母脑臁�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科学派大获全胜,实际上没有反映出他们的持续力。正如美国学者费侠莉所观察到的,首先从中国的知识舞台上隐退的是科学派,他们的进化自然论在二十年代末败给了马克思主义。人生观派是暂时的退守,等到三十年代后期兴起了“中国文化本位”与“全盘西化”之争时,他们就又从传统文化的掩体中跑出来了。
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初,发生了一次更大规模的学术性论战,就是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论战。论战最早由陶希圣发表的《中国社会之史的分析》引起,但是紧接着,就在国共之间,中共与“托派”,左派与右派,以及不属任何派别的人物之间广泛展开。论战的焦点是:中国社会究竟是资本主义社会还是封建主义社会?哪一个占优势?其性质及发展情势如何?中国历史阶段如何划分?关于中国国情,可以提供哪些具体的历史实证材料?等等。由于论争趋于政治化,结果徒有其表,学术成就不大。即使论争的各方在名目上自称从中国的现状和历史出发,实际上没有回到现实和历史那里去。论战从总体上体现为教条式、学院式,有的简直讨论伪问题;就如三十年代的“新启蒙”一样,其实是雅斯贝斯所称的“假启蒙”。如果要说实绩,当是马克思主义对众多学科的全面进入;这种进入,排除了发掘其他思想资源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从而在价值观和方法论方面导向单一化。
三十年代以后,蒋介石的个人势力不断增长,一九三二年秋,蒋介石在庐山军事领导人会议上号召恢复革命时代的战斗热情,得到众多追随者的热烈响应。他们提出中国有必要像德国等国家那样,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独裁政府,加强政治控制。同年,希特勒在取缔和解散其他政党之后,随即颁布《禁止组织新政党法》,在德国确立一党制;同年还颁布了《党和国家统一法》,进一步确立纳粹党的绝对地位。纳粹提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领袖”的口号,使德国很快演变成一个“领袖国家”。在国民党中国,除了两广的一个集团尚未与中央保持一致之外,其他各大政治派系对纳粹主义的反应良好。
其实,有关独裁问题,在知识界也以非常明确的方式提了出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同样有一种极化现象,正如科学的演绎法和归纳法一样,或者趋于集权,或者趋于民主。对他们来说,国家民族至上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二十世纪初年,便曾经一度流行“开明专制”的观点;五四的冲击,也未能使之稍减,哪怕是长期留学欧美的学生。如读过哈佛大学的政治学专家钱端升,即大肆鼓吹仿效欧洲的极权主义,一九三四年公开表态拥护极权政府,一种“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说:纳粹主义的胜利,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和共产主义在苏联的胜利,都给民主以致命的打击,民主的弱点已暴露无遗。他的观点,得到哥伦比亚哲学博士陈之迈的赞同。陈之迈承认,在“当前形势”下,一个集权政府更加合适,更富有效能。丁文江则倡导一种“新式的独裁”;所谓新式,无非增加一点专家型人材的条件。他承认,“目前的中国这种独裁还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大家应该努力使它于最短期内变为可能。放弃民主政治的主张就是这种努力的第一个步骤。”以打倒民主作为政治代价,完全是对五四的颠覆。清华大学历史学家蒋廷黻提供的是一种独特的、以现代欧洲早期国家为模型的中央集权独裁政体,途径是“办实事”。他明确表示,“谁办了实事,我们就支持、崇拜谁。”甚至公开表示不满意现实政治中的数十人的专制,主张拿一个“大专制”来取消“小专制”。地质学博士翁文灏呼吁科学家与政府携手,为政府能履行其责任提供帮助。早在一九二六年,傅斯年便说,希望中国出现一位有能力的“独裁者”,“他将把秩序与文明强加给我们”。迟至一九三六年,罗家伦选定希特勒著《我之奋斗》为商务印书馆的“星期标准书”,并作序云:“希特拉之崛起于德国,在近代史上为一大奇迹。”他们两人同为《新潮》人物,五四学生运动的悍将;当时著名的《北京全体学界通告》,即出自罗家伦之手。
曾几何时,风云色变。所有被后来的学者称作“自由知识分子”的,几乎都跑到拥护独裁的合唱团里去了。剩下胡适在唱独脚戏,后来多出一个配角,就是新月的老伙伴罗隆基。胡适认为,首先得有一个“共同的政治信仰”,就是以“政治”而非“暴力”的手段解决国内问题。“满清的颠覆,当然不是武力之功,当然是一种思想潮流的力量。袁世凯帝制的推翻,也不是武力之功,也是一种新‘意态’的力量。”他说,“这一类的新意态不是武力能够永久压服的。在今日这些新意态已成不可无视的力量的时代,独裁绝不是统一政权的方法。”所谓“新意态”,其实就是五四的推动力,胡适得以重温文化运动的旧梦了。罗隆基发表的文章题为《我们要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声明站在“国家论”的立场上,从根本上反对独裁制度。“独裁制度是和平、安宁、秩序、公道的破坏者”。“无论在开明或黑暗的独裁制度下,它最大仇人是思想自由。独裁制第一步工作,即在用一个模型,重新铸造国人的头脑,这就是思想统一运动”。独裁制的结果,是使“国民成为绝无思想的机械”。所以,他主张向“党高于国”“党权高于国权”那里收回“国民的政权”。总之,“我们是绝对的反对独裁制度。我们反对永久的独裁制度,我们亦反对暂时的独裁制度。我们反对任何党所主张的独裁制度。我们反对任何人所解释的独裁制度。”
“党天下”,正是罗隆基在本文首创的一个语词。后来,储安平以此而名惊海内,只是借用而已。关于政党,著名社会学家韦伯在其名著《经济与社会》中做过深入的分析,否认用以表明竞争性的自发政治活动的“政党”与用来形容铁板一块的统一的“政党”有任何相同之处。李普塞特在《一致与冲突》中这样描述这种党政合一的极权主义政体:“铁板一块的政体不鼓励公民对体制和在职官员作出区分。公民们易于把政体与个别领导人的政策相提并论,一些掌权者自然而然地利用对国家的忠诚来为自己获取支持。在这种社会里,任何对政治领导人或对主要政党的抨击都很容易被当成攻击政治制度本身的炸弹。有关具体政策或具体义务的争论,很快便会提出制度存亡的根本性问题。”一党专政,也即党政合一的政体形式,把君主制和共和制在时间上的接续,放在同一空间中叠合,以“现代性”掩蔽其传统的反动性质。美国学者柯伟林在回顾中国三十年代这场论争时,以极简明的线条勾画了总体的轮廓:这些知识分子言论反映了一种思想氛围,在这种氛围里提出的中心问题,已非“是否实行独裁”,而是“实行什么样的独裁”了。
有意思的是,独裁派和民主派双方,原来信奉的都是“好政府主义”。论争是温和的,在保证现存的政治框架的前提下进行的;胡适持解释的态度,而丁文江们也不见得奉旨行事,毕竟是“贾府”内部的问题。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没有抗议的声音。大约也正是为此,柯伟林说胡适的反驳是无力的,“极其脆弱”的。虽然法西斯主义运动并未因此发展起来,没有建立起一个相应的意识形态体系,但是一党专政的独裁性质依然存在;而蒋介石个人,也始终不曾放弃他的“领导原则”,直至接受总裁的头衔。
至于知识界,拥护独裁的嚣声刚刚沉落,至四十年代初,又在一个叫作《战国策》的杂志那里散播出来。有教授者流,即所谓“战国策派”,大谈“学理”,断言历史已经回复到古代战国时期。“列国阶段”存在着两大潮流:个性焕发的潮流与国命整合的潮流,而以后者为主导,最后进入大一统的帝国阶段。由于时代的主流是增强国力,强化全能国家,因此民主政治是理应废弃的。他们批评五四运动,就因为其中的个性解放潮流,使中国丧失了凝聚力;所以必须拨乱反正,使自由个体皈依国家。比起三十年代的独裁派,实在毫无新意,只是多出一点哲学文化的油彩而已。
如此旷日持久的论争,不禁令人想起伯恩斯《领袖论》里的一段话:“权力与自由是对立的,事实上,权力天生就要捕食自由。权力与自由二者均为合法,不过,正如伯纳德·贝德所说,它们的活动范围先天性地相牴牾,‘一个是粗暴,不停地活动,毫无顾忌;一个是谨慎,被动,而且敏感。’麦迪逊指出,欧洲自由宪章已被权力所认可,而美国的权力宪章却被自由认可。”而中国,连像样的“宪章”这东西也没有。
从五四到三四十年代,无论是科学与玄学之争或是独裁与民主之争,始终没有脱离五四的基本命题。这些争论,固然有各种形式之争,包括程序和手段的差异,但是问题主要是价值观念的实质性冲突,用韦伯的概念,就是“价值领域中的诸神斗争”。在诸多价值观念中,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冲突是最基本的。三十年代中期发生的“本位文化”论与“全盘西化”论之争,以文化的容涵性,可以看作是前期诸多论争的一个汇合。比起启蒙的先驱,“全盘西化”论者带有明显的学术性倾向;他们以深远的目光,明澈的头脑,挑战的勇气和充分的信心出现在倾斜的舞台上。但是,他们人数太少,由于缺乏物质性力量的结合,而使固有的理论优势大大削弱,终于陷落传统势力的重重包围之中。就像彗星一闪而过,除了天文图谱上记下悲剧般的短暂的光辉,我们再也找不到它遗下的痕迹。
一九三五年一月,陶希圣等十位大学教授发表《中国本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