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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敲打声,有力、准确、愤怒。格蕾丝认出了这种敲打方式。自从那个早晨在小教堂的屋顶上听过后,她就一直记着。
她笑了。米兰达向她仰起乱蓬蓬的脑袋,蹿进了屋里。
十
“米兰达,是你?出去!”
托马斯正俯身对着一口放在临时支架上的大箱子。旁边是一盏防风灯,与格蕾丝提着的那盏很相似,灯光照着他的动作。房间尽头,阿尔贝的尸体躺在床上。床头,一支蜡烛插在玻璃杯里。通屋里浮动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格蕾丝停留在门槛处。托马斯转过身来。
“是你?”
“爱娃回家去了。孩子们在等她。”
他点点头。视线滑过她手里拿着的那卷东西。
“您想到把塑料布带来了。”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拿着。”
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格蕾丝走上前。
“这是要铺在里面的?”
他点点头。
“您是怎么在这儿找到一口棺材的?这不会也是您自己做的吧?”
“一只面包箱。”
格蕾丝无法忍受托马斯惜词如金、只言片语的沉闷的表达方式。比起沉默,她宁愿他发怒。
“一只什么?”
“一只面包箱。一只在这里所有的农场上都能找到的箱子。阿尔贝在里面放过他的面包、酒、罐头……”
格蕾丝走上前去。她注意到箱子的每个角上都有锯痕。托马斯锯掉了箱腿。她到这儿的时候,他正往盖子上钉十字架。这个十字架是用两根凿出槽口的粗树枝做成的。
“这长度够吗?”格蕾丝问。
“面包箱够大了,阿尔贝个子不高。”
她点点头。这下她放心了,老人不会弯着膝盖走向不朽了。她稍稍抬起盖子。一股面粉、发霉的面包和香肠的气味扑面而来。
格蕾丝什么都没说。在过去的几小时、几乎是一整天里,她都在为难以接受的事情发怒。对当局隐瞒阿尔贝的死,而现在又要把他装进一只食品箱里!但她知道托马斯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她的视线撞上了他的,她认为他读懂了她的心思。
“阿尔贝从没离开过村子。不能让他就这样被直升飞机带到停尸间终此一生。他是不会同意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旅行的。”
格蕾丝忍住了脑海里激烈的话语。她试图弄懂他的话。
“他曾对您讲过怎样安排身后事吗?”
“他总是说,教堂边的小公墓里有他的位置。”
“那个废弃的公墓。”
“公墓是永远不会被废弃的。”
“您为什么要做这件违法的事?”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攥紧了那卷塑料布。
“我初到此地时,阿尔贝好心地收留了我。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托马斯拉出一截塑料布。格蕾丝走上前把它拽住。托马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划下盖箱底和箱壁所需的大小。
“您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请您拉好。我要钉钉子了。”
“我原以为您一直生活在这里。”格蕾丝不依不饶。
托马斯钉进几颗钉子,把代替羊毛毯的塑料布固定好。
“不是。”
格蕾丝向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她应该适可而止,不要逼托马斯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么做。然而她还是继续问道:
“您刚才说过,阿尔贝曾好心地收留了您。您那时候很年轻?”
托马斯放下锤子,盯住格蕾丝的眼睛。
“您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哪样?”她用无辜的语气回答道。
“您为什么不能安守本分?您为什么不尊重其他人?无论我是从哪儿来的,我都可以肯定您不会改变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
“我猜想对您来说,女人的本分就是在您的感官有需要时,待在厨房里或是您的床上!这就是您的观念?”
“您什么都不懂,却要在突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围着您转。您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什么都不懂?”
她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求助于您就是打扰您?这一点,我当时就意识到了。我丈夫的性命不值得您从小教堂的房顶上下来。再者说了,您又做过什么来说明我们打扰到您呢?我观察了您两天却从没看见您干活。一点活也没干。想到这一点时,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您是我所见到的人中最没有积极性的一个。您这样的人,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也许我楼下的流浪汉可以和您比一比。哦,不,他,他至少还会等我走过去好向我要钱,他至少还费了点力气走到我身边……”
她气疯了。
“待在乡下也许是再容易不过了!但是伙计,您有没有想过?城市才是一切!您有没有想过要到城市闯一闯?您有过这种勇气吗?我对此深表怀疑。”
“您有什么权利来把我的生活搞乱,登姆普西太太?”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把您的生活搞乱!您疯了吗!您在跟我说,我把您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您头脑摔坏了吧。”
她把卷桶扔进面包箱,转身向外走。
“把您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这简直是奇闻。”
在门口,她的胳膊被人攥住了。她正向外冲的身体猛地刹住。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钉在原处。
“您得留下来帮我把活干完。我们要对死者负责。”
“放开我!”
“我让您留下来帮我。”
他松开了钳制着她的大手。她离他远远的,感到自己被侮辱了,但心里却一点也不抵触。托马斯又说:
“我需要您帮我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请您。”他移开眼睛补充道。
格蕾丝面无血色。她看了看这个幽灵村。在她面前,被拴在墙上的密封环里的小马驹嚼着什么。那边,米兰达刚刚拜访完老母鸡窝,灰色的身影从谷仓中闪出来。夜色深沉。尽管穿得很保暖,寒意还是再次席卷了格蕾丝全身。冻僵的皮肤上,只有托马斯的手指留在她胳膊上的那一圈印记火烧火燎。
“好吧,”她说,“下不为例。”
“谢谢。”
格蕾丝和托马斯竭尽全力把面包箱抬上了推车后的平板。他们默默地努力,战胜了恐惧、反感和在神秘面前压抑着的惊骇。遵照阿尔贝的遗愿,他们在这个抹着面粉的棺材里放上了一本《圣经》。在钉上棺板的那一刻,格蕾丝在碗橱上发现了一张照片。除了过道处的邮政日历,这是房间里惟一的图画。托马斯说这是阿尔贝父母的照片,摄于三十年代。格蕾丝把照片夹进了《圣经》的书页。
关门的时候,托马斯吹熄了死者床头快燃尽的蜡烛。
“到教堂后我会把它重新点上。它还可以烧一个小时。之后……”
格蕾丝的喉咙哽住了,脸上写着疲惫。对于父亲的死,格蕾丝已经没有任何记忆。当她在清晨赶到医院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放进棺木,上了盖子。这或许很令人吃惊,但阿尔贝的确是格蕾丝送终的第一人。那时候,她只是跟在穿着黑衣的修女身后,在走出美得像高尔夫球场的公墓时,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已。现在,这个带着摩托头盔的老疯子填补了她过去生活里的空白。
她爬上小推车上的座位。车轴发出碰撞声,皮质马具的气味冲淡了充盈屋内令人作呕的怪味。托马斯在她身后关上了大门。没有钥匙。在这个高原上,还会有谁会来糟蹋将阿尔贝永远地送入黑暗的陋室呢?
托马斯和格蕾丝一起坐在座位上。他抓住凡戈丹的缰绳,不用任何命令,马就开始驾车跑了起来。米兰达在套车旁边小步快跑,它不再出声。为了节省汽油,托马斯熄灭了他那盏防风灯,只留下格蕾丝的那盏亮着。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幽灵村中回响,绕过十字架之后,随即湮没在橡树小道上。谷仓腐烂的门下,阿尔贝的小猫看着送殡队伍渐行渐远。
在小桥前通往教堂的岔路口处,托马斯停下了套车。
“现在,您可以回去了。天太冷了。我一个人可以完成。”
“谢谢您。”他又补充道。
她没有立即回答。深深的疲惫感攫住了她,这与平时的劳累是如此不同。
“我要继续干。”
“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而且您也累了。路易丝会给您做晚饭的。我还没有结束,还需要很长时间。”托马斯坚持道。
“我要和您一起继续干。”
他点了点头。一直到教堂他们都没有再开口。他们的沉默像是驿站、码头,格蕾丝可以在那里休憩。
凡丹戈在小教堂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的岬角处,冷得厉害。托马斯从套车上跳下来,推开古老的灰色橡木大门。教堂里面比夜还要黑。在手提灯微弱的光芒下,格蕾丝像在山洞深处一样,隐约看见一个大理石圣坛。
托马斯把四个跪凳摆成直角,准备把棺木放置在上面。
“我们就把他留在这儿。天这么冷,尸体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然后呢?”
“弗拉蒙塔涅的神父会来做弥撒,然后我们就把他埋葬了。”
“那死亡证明呢?”
“罗伯特是镇上的首席助理。他会为发生的一切作证。”
他们把棺材抬起来,放在矮脚椅上。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从阿尔贝家带来的蜡烛。格蕾丝点亮了它。防风灯依旧放在空地的石板上,照亮了小马的前胸。格蕾丝的眼睛停留在这样的画面上,好像在怀疑它的真实性似的。纽约,如此遥远。还有两天就是2000年了。这里,一切都是那么阴暗,一举一动都像是幻觉。
“过来,我给您看样东西。”托马斯说。
格蕾丝一直跟着他来到教堂的南墙。托马斯把灯举到与目齐平的高度,沿着墙壁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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