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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不想让我现在就死,给我‘美人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朔风呼啸,大雪纷飞。
谋士慢慢地从阁室内走了出来,走下台阶。公子府华灯初上的热闹离这里很远,空旷的四周已经没有人影活动。瘦削修长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踽踽独行,寒风夹着雪片吹打得他的身躯歪歪斜斜,像一具遗世独立的傀儡,无力地挣扎在□纵的引线间。
他在大风里突然站住,转过身去。
灯烛昏黄的竹下馆在大雪里影影绰绰,大风在耳边呼啸,不过是短短一段路,他的肩上和发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简歌伸手抹去脸上积雪融化的水珠,眯起眼睛,静静凝望着透着烛光的方向。
“公主……”
明知道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年轻的谋士依然一丝不苟地敛容拢袖,双手交覆,对着雪中烛光摇曳的方向深深一拜,低低地一字一字道:“请你一定要等我,等我从朔方回来……”
等我从朔方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那在弦上的箭,终于到了发出去的时候。落下的棋子,也要定局了。
谋士最后一次深深凝望一眼那间馆阁,转身向前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是第二场离别。朔方之战的第一页,终于被掀了过去。
而这个时候,远处灯火阑珊的琅嬛阁,裹在宽大长袍里的女子正在细细地描摹着浑天仪上星辰运行的轨迹。
琅嬛阁中式如此的寂静,窗外呼啸的风声丝毫传不近她的耳朵,只有萧索的花木枝条被风雪吹动,在窗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在被严密测算出的位置,是两座巨大的浑天仪,被机械的力量操纵,缓缓地转动,与室外天地间星辰的起落同步。
对着浑天仪的,是一架堆满案牍的案几。案几两侧是两座灯树,上面点燃了上百支蜡烛,旁边熏着一炉龙涎香,光影跳跃、暗香浮动。
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浑天仪映照的是星辰的轨迹,误差极小,可谓毫厘。在浑天仪的监测之下,也没有什么细微的轨迹运行会逃离她的眼睛。
而此时,破军星四周的星辰运行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一直沉寂的那枚客星突然改变了轨迹,陡然划过了周围辅星拱卫的轨道,直逼破军。如果此时天气晴朗可以观测天象,就会发现,破军的光芒渐渐在黯淡下去。
北阴主死,北辰主生。
客星犯破军,而此时,她已经看出了那枚星是哪颗星——北阴。
北阴主死!
星辰间的力量在互相牵引,变幻不定,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颗北阴是谁的命星?破军是否会因它而陨落?这事关凉州生死的一战,是否是注定失败的结局?
女史寂然无语,慢慢转首,看着一旁案几上那一只细长的木匣。那里面,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公叔雱《松鹤图》。
她的眼睛慢慢浮起一层朦胧的泪光。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龙甲
朔方城距离凉州城,西方偏北五百七十里。
城池矗立在绵延五百里的燕支山脚下,一带苍水横跨西北,从城前流过,举目望去是一片莽莽平原。从这里开始向西延伸,燕支山与祁连山的雪水滋润出一道狭长而肥沃的土地,夹在茫茫戈壁中央,被称为河西走廊。
这里是河西农业最发达的地方,又是丝路商旅休憩的驿站。大漠的风沙被阻挡在城外,不少大宛、康居和龟兹的商旅就在城外的月牙山下的村落置地定居,有的甚至一生不回西域故土。
无论是作为丝路重镇,还是河西粮仓,抑或是河西之地的心脏、凉州城的西部屏障,这座城市的战略地位,都不言而喻。
此处是朔方城外十六里,跑虎原。
浓云被风撕扯着翻涌,压在茫茫荒原的上空。烽烟还在不断地冲天而起,黑云便似乎压得更低,又厚了一层。
胡人的攻势再次被压了下去,前方的战场居然寂静下来。秃鹫凄厉地鸣叫着从战场上空掠过去,在地上一洼一洼鲜红的小溪上映出影子。
“胡人退了?”
年轻的武士从箭垛后悄悄露出脑袋,不敢相信地望向胡人退去的方向。他身边的将军一把将他按了下去,与此同时,咻咻几道冷箭从他头顶擦了过去。
“我们死的人够多了,都给我小心保护好自己的命!”顾琼压低声音狠狠训斥。而一轮冷箭放完,像退潮一样,胡兵汹涌的军队居然真的从战场上退了下去,留下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浸泡在血渍里的战旗。
“阿野,我们的人,还剩多少?”顾琼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渍,转过头看向身边他的副将,低声问。
顾琼一身银灰的鱼鳞细甲,已经被染成一块一块的暗红,不复之前翩翩儒将的风采。他身边的百夫长桓野头盔破了一半,肩上被一支羽箭穿透之后草草包扎,暗红的血结成痂,现在因为剧烈动作的牵引,再次破裂,血渍浸透了铠甲。
“步兵和骑兵,都不到一半。”桓野粗声回答。他伸手摸向身边的箭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其余的人,状况也没有好多少。他们隐蔽的小丘陵前已经铺满了对手和自己人的尸体,武士们静静地埋伏在丘陵后,也不知是麻木,抑或太过疲倦。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头上、脸上,浓稠的血渍和尘土混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每个人的面容来。这支五千人的精锐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两夜,远处的胡骑打的是车轮战,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地涌上,整整三日两夜,不给对手丝毫喘息的机会,似乎哪怕是累,也要累死他们。
这是五千人与几乎十倍于己的对手的鏖战,这支顾琼旗下的精锐能坚持到现在,靠的完全是武士的勇决和娴熟的战术。就像此刻,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兵阵几乎已经不成形,却依然不乱,稳如磐石。所以胡人的推进极其艰难,他们要付出与对手相等甚至更大的代价。跑虎原这方圆不过数里之地,胡人几乎是要一寸一寸地争夺。
而现在,这支只剩不到一半人的虎贲精锐,已经筋疲力尽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有两千人左右。”顾琼凝视着胡人撤退的方向,回过头来缓缓看一眼他的武士们:“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么?”
桓野没有说话,默默取出最后一匣弩箭。将士们都没有说话,时至今日,他们都明白胡人这次撤退,恐怕只是为了下一轮更凶猛的攻势,就好像猎鹰扑食羔羊之前,怜悯般留给它最后一个喘息的机会。
桓野转过头去,看向身后,天地相接的地方就是那座雄壮的城池。他们的距离并不太远,不到二十里,如果发出求援信号,虎贲卫大本营一定可以看得到。虎贲铁骑、速攻无双,若是他们的兄弟急兵来救,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而他的怀里,就放着一支传递信号的鸣镝火箭。桓野的手动了动,终于慢慢伸进怀里。
“啪”,顾琼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桓野蓦地抬起头,看到顾琼箭一样锋利的眼光。他利落地一把将桓野胸口藏着的箭筒拽出来,啪地扬手,桓野被狠狠抽得一个趔趄滚在一边。
“谁敢再想向朔方求援,杀无赦!”顾琼眼睛里锋芒凌厉,弹剑出鞘,剑锋已经抵上了桓野的脖子。
“将军!”桓野大吼一声,居然不闪不避,迎着剑锋扑过去:“我们死了不要紧,可是你不能!你是伐胡副将,是虎贲卫扶风上将军!你要是死了,如何对我虎贲将士交代,如何对云将军交代,对公子交代?”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下来,所有人一齐看向这里,一双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那是希望,希求朔方援军的希望。
顾琼微微怔忡。虽然明白形势,但是每个人的心底,甚至包括顾琼自己,似乎都还有那么一线微薄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顾琼陡然一阵心酸。他可以对犯军纪的属下毫不留情、对血肉横飞的战场麻木,但这些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之光的眼睛,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微弱而尖锐,让他的心脏抖了一下。他缓缓看过周围的兄弟,他们在短短几日无数次的激战中磨穿了铠甲,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完好。他目光停留在一名年轻的武士身上,他大约只有十七八岁,被斩断了右臂,却依然用左臂持刀。
顾琼忍住眼眶里**辣的刺痛,突然轻轻踢了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将桓野踢开,骂道:“蠢材!”
顾琼还剑入鞘,慢慢道:“兄弟们,顾琼今日,要对不起诸位了!这枚火箭,顾某不可能发出去;即使发出去,云将军那个老狐狸也不可能派援军过来。即使云将军派援军过来,”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道:“顾某也要犯上一次,治他个耽误军机,就地斩立决!”
他高高举起那支箭筒,啪地狠狠折断。
“胡人烧我家园、杀我兄弟,顾某今日,誓与胡儿决一死战!”他缓缓看过各位将军,厉声道:“谁愿与我同生共死?!”
顾琼素有“书生将军”之称,谦逊温文,出言谨慎。此刻这忤逆犯上之辞,却没有人说什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一名满脸血污的百夫长突然笑了一下:“老子这把刀,砍了不下一百个胡儿。有他们垫背,值了!”
他手中一把六尺六寸斩马刀,巨刃居然已经砍出了豁口。
他大吼一声:“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一名百夫长紧接着大喝道:“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像暗潮汹涌的平静陡然碎裂,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声音纷纷炸响:“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武士们话音还没有落,鸣镝呼啸,一排长箭“铮铮”钉在箭垛之上。
一阵大风吹过,卷来浓重的血腥气,杀意压滞了天际翻涌的重云,虎贲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