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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王府最尊贵血统的嫡长子,保佑他安康无佞。赞颂、谄媚、溺爱,自出生就注定的养尊处优,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祭祖完毕,当他被众人拥簇着回别院的时候,路过王府的演武场,偶然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不知因为犯了什么错,被脱去了上衣,□瘦削黝黑的上身,跪在演武场中央、凉州城仲夏正午毒辣的日光之下。一名武士手持荆条,死命地往他背上抽。他背上已经纵横交错无数条血淋淋的条痕,武士每再落下一鞭,他便抖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狠狠咬住牙。
他从没有被鞭子抽打过,更没有在烈日下暴晒过,也不知道汗水流进血口是什么感觉。但是,他的手被豢养的画眉啄破一个小口都会痛,这少年的身上,该有多疼?
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几乎吓呆了,只记得侍女急忙挡住他的眼睛把他带走,而一片混乱中,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少年蓦地抬起头来。
这件事情的起因,好像是这位二世子跟着一群穷小子鬼混,打伤了一名官宦子弟。但这件事很快就在母亲与他的侍女们的温存抚慰中被丢到了脑后,而且他有更奢华的生活在等着他享乐。但偶尔,他会突然想到少年那双眼睛,忍不住就是一凛。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那双墨蓝的眼睛,那么深,那么亮,锋利得就像幽暗的海底里,燃烧了冰冷的火!
好像,他越疼,那火光就越亮。
顾雍大步迎了上去,笑意盈盈:“公子姗姗来迟!”
他还走未到一丈之外,公子怀璧周围的亲卫一声低喝,陡然齐齐俯身按刀,刷地一声,一百把挎刀同时出鞘,露出刀锋三寸,刀光烁日,逼人眼睛。
他们押马、拔刀,一百名亲卫就像一个人,动作一致得让人震惊。
河西王腿一软,几乎瘫在锦榻上,周围王府亲卫大喝一声,同时出剑;都护府侍卫立刻围拢上来,将顾雍拱卫中央,顿时一片刀光剑影,气氛陡然压了下来。
三方势力,依然剑拔弩张。
王府家庙方圆三里内,禁止重兵前行。三方的人马都停留在三里之外,随行带来的,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
都是心机深沉之人,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不会掉以轻心。
“原来公子,”顾雍慢条斯理道:“也是有备而来啊!”
公子微笑:“都督不也一样?”
顾雍挑了挑灰白的眉毛,挥了挥衣袖:“都退下!”
都护府的侍卫立刻退到三丈之外。顾雍庄重地整一整衣冠,对公子一揖,居然行了个士大夫的揖让礼:“安西都护府大都督顾雍,恭候大驾已久,请公子下马!”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友好与退让。
公子怀璧突然大笑,挥一挥手,身后的亲卫还刀入鞘。他翻身下马,敛裾拢袖,对顾雍还了一拜:“嬴怀璧见过大都督,怀璧来迟,还请都督海涵!”
顾雍笑道:“哪里哪里!只要公子肯来,就是等上一天,又有何妨?怕只怕……”他眼光暗了一暗,慢慢道:“怕只怕公子不来啊!”
“都督为河西计,与怀璧结盟,可谓胸纳百川、深明大义。”公子与他对视,微笑道:“怀璧岂可因私怨而误大德,落下千古骂名?哪怕是龙潭虎穴,怀璧也必然前来!”
顾雍微微眯了眼眸,两人对视、无一退让,目光交错间,几乎有剑光闪烁。
顾雍突然大笑起来:“说得好!岂可因私怨而误大德?”
他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王爷?”
瘫软在锦榻上的河西王在侍女的搀扶下,努了努力才站起来。他对着这两位名义上是他的下属臣子的人平伸右手,公子怀璧与顾雍对他一拜。
王府的侍卫吹响了号角,两列亲卫迅速奔上石阶,要守在两侧。河西王挥了挥手:“你们退下,今日盟约,不见刀兵!”
河西王已经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家庙的台阶,他中间忍不住喘着气停下,有些眩晕地看着那高大雄伟的殿堂,喃喃道:“好长啊……”
顾雍的侍卫并没有动,他微微一笑,对公子道:“公子,请。”
公子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公子扬一扬眉,挥手让他们退下,笑吟吟道:“都督请。”
公子怀璧与顾雍跟随在河西王身后,七十九级台阶之后,嬴氏家庙,终于呈现在眼前。
公子微微眯起眼睛,静静仰首凝视那座恢弘的殿堂。那里面,供奉着无数先祖,代表了嬴氏各个时期或辉煌、或传奇的历史,是河西嬴氏五百年历史的书写。其中就有着嬴氏最传奇的一位——公子昭阳。
这是唯一一位将虎贲铁蹄踏破函谷关天险、将虎贲战旗飞扬在洛水之畔的嬴氏先祖,他戎马一生,抗拒强胡、称雄北陆、挥师南下,用铁铸般的羽翼守护着这片河西之地,率领虎贲铁骑横扫了一半九州天下。
这才是河西嬴氏身体里应该流的血,是守护的热血,是杀伐的沸血,是争雄的铁血!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玉山崩
他抬脚慢慢踏了进去。
这里便是嬴氏家庙的正殿。正中两座蟠龙柱,后面是日月虬龙壁,一座座嬴氏先祖的牌位整整齐齐列在那里。青铜灯台静静矗立两侧,古老的颜色昭示着历史的痕迹。
殿堂中央,铺设了一座香案,呈着一座巨大的青铜方鼎。方鼎之中,插了三支青色的香烛,青烟袅袅,散在空中。
身后大殿的门慢慢地合上,发出“嘭”的一声。公子眼睛里锋芒闪过,一手按向腰间。
但是没有什么不妥,大殿四角的青铜宫灯发出了柔和的光,那里面镶嵌的是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一名近侍拖长了尖细的声音:“入殿九拜!”
家庙之中,叩拜先祖当行九拜礼——稽首、顿首、空首、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这本来是祭祀时行的大礼。
殿堂偌大而空旷,只有四名王府近侍、两名搀扶河西王的侍女、以及这三位掌权者,残冬的阴冷在家庙之中格外明显。公子怀璧挑了挑眉,看着河西王偷觑顾雍一眼,他身体微微发抖,在这么阴冷的家庙中却抬手擦拭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那三支香烛簌簌掉下香灰,已经燃烧了近三分之一。
“王爷,祭拜之前,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顾雍严厉地瞪他一眼。
“是……是,亚父。”河西王一惊,连忙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过去正对先祖牌位,颤颤地开口:“天佑我嬴氏,德泽绵广、荣禄康泰!河西王府二世子公子怀璧,流落于外、终归故土,八年忠心耿耿,卫我王府、护我河西……”
“好了,不必了!”公子突然冷冷开口:“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以把这虚伪的一套收起来了。顾都督,毕竟河西王才是河西第一人,这也是我嬴氏家庙,都督在这里指手划脚,总有些不太妥当吧。而且,河西王,祭拜嬴氏先祖用不着拿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嬴氏的先祖想看到的不是儿孙阿谀之态,是胡人的血和头颅!”
他冷冷地看向面前的两人:“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看你们演戏。还是谈正事吧!”
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寂静,奉礼的侍卫不知所措。
这番话说出来,河西王与顾雍脸上都是青一阵白一阵,顾雍眼看羞恼相加,却终于忍了下来,生硬道:“公子说的,原也没错,王爷,是老朽僭越了!”
河西王连忙道:“亚父何曾僭越?幸得亚父悉心教导……”
公子怀璧嗤笑一声,截口打断:“顾都督,开出你的条件吧!”
顾雍一怔:“什么条件?”
公子微笑道:“顾都督,你我相对,何必避讳?嬴某是什么样的人,都督是什么样的人,彼此不是一清二楚么?都督以嬴某穷兵黩武,日日口诛笔伐、明枪暗箭,八年来一日不断;当然,嬴某恐怕也是同样让都督烦扰。嬴某八年力抗羌胡,都督从未有过与嬴某联手退敌之念吧,今日都督突然欲与嬴某同力合作,是什么让都督改变了想法?”
“公子爽快!”顾雍眼睛里闪烁冷芒,开口大笑:“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啊。”
他一敛容,似笑非笑道:“公子天天高呼家国、抗拒强胡,难道只有公子才能来一显铁血丹心?公子若是不信老朽,又何必前来?”
公子淡淡道:“我愿一赌!”
“公子果然好气魄。”顾雍慢条斯理道:“很好,我就喜欢与一言九鼎之人合作。老朽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若是我与公子联手,公子可否答应老朽三个条件?”
公子低低一笑,道:“都督请讲!”
方鼎中的香烛已经又燃去了大半,只剩根部的短短一截。这肃穆的家庙之中、袅袅青烟之下,二人你来我往锋芒相对,河西王却没有开口的余地,频频举袖拭汗。
顾雍慢慢道:“第一,虎贲军费,今年削减十五之一。”
虎贲卫的军费一直是凉州财政的重头,凉州城丝路赋税一大部分被公子府挪用,都护府与王府大感萧条。而公子伐梁,也是为了取得一个军费供给的雄厚基础。
穷兵黩武致使百姓不满,这也是公子怀璧一直头疼的事。但梁国既已归公子所有,凉州赋税便不再是重要来源了。
公子微笑:“可以。其二呢?”
顾雍不紧不慢道:“其二,梁国赋税,公子须每年交与王府十五之一。”
梁国盛产粮、铁,兼有鱼盐之利,其繁华便利在北陆赫赫有名。顾雍打上梁国的主意,也在意料之中,这十五之一的赋税当然不是小数目,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受。
公子挑了挑眉,微微一笑:“可以。”
来往谈笑间,凉州大势便敲成定局。
河西王、公子怀璧、顾雍,这三位河西的掌权者,终于并肩站在了一起。
这三人是凉州汹涌暗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