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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走到那寺庙前,郭西临忍不住道:“这庙真有什麽结界?我怎麽看著这里反倒像是闹鬼的地方呢?”
沈笑松把小松放下了地,笑骂道:“胡说些什麽,我在这里住了好段日子,什麽鬼都没碰到。”
忽然黑洞洞的庙门里,有个人影一闪。郭西临吓得不轻,大叫道:“鬼,鬼来了!”
沈笑松又气又笑,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记,道:“什麽鬼,那是伍老爷子,他是个画匠,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
郭西临见果真是个古稀老人,才放下心来,上前见礼。老人笑道:“来得好快,都进来吧,天也快黑了。”
沈笑松一手拉了小松,一手提了行李,跟了进去。把带来的吃食取了出来,几人吃了,不知不觉天已全黑。老人到庙门张了张,道:“这时候,都不要出去了。就呆在庙里,听见没有?”
郭西临忙不迭地答应,沈笑松道:“把小松照顾好,别让他到处跑。”
郭西临一日疲累,倒下便睡了,隐隐听得见鼾声。沈笑松想著叶知秋,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在这寺中,他胸中那郁闷沈重之感又来了,仿佛是被压上了沈重的石块一般。
他好不容易入睡了。梦里又是满眼的血色,血腥气直扑鼻端,甚至从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渗了进去。那股血腥的味道在身体里弥漫,沈笑松发疯一样地往外冲,左顾右盼,有水吗?哪里有水?能够把自己身上这股味道洗掉?
终於找到水了,是一条小河。沈笑松跳进去,脱了衣服,拼命地洗。洗著洗著,突然觉得那拂过自己身体的细流似乎有了什麽微妙的变化,低头一看,那小河,竟然是浑浊的深色!是血,暗红色的血!这条河都是血,自己是在血河里面洗浴!
浓烈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沈笑松哇地一声呕吐出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转头间,却是叶知秋站在不远处,一身红衣,浓如血。头发在夜风里飘散,如同鸦翅,却背对著自己看不清面目。
他站在一株白杨之下,一阵冷风刮过,只见白杨的树叶簌簌地往下掉。
沈笑松大喜,叫了一声:“知秋!”
奔上前去,叶知秋一回头过来,沈笑松顿时目瞪口呆。
那不是人的脸。焦黑的皮肤,仿佛是被大火烧过,连五官都分辨不清。那哪里还是平时画中人那秀雅如仙的容颜?!
“怎麽会变成这样?怎麽会?”
沈笑松应该害怕,可他却并不觉得害怕。
对方的手,焦黑如枯柴的手,从大红的衣袖里伸了出来,向沈笑松身後指出。“是他们害了我。”
沈笑松回头,两个红灯笼挑在门匾前。“沈府”。他看到自己,双手用力地扼著一个人的脖子,那是个男人,虽然五官扭曲,喉间格格作响,但面目仍依稀可看出与自己相仿。任谁一眼也看得出二人必是血亲。
“我发过誓,要杀尽害你害我的人。他们的後代,也一个也不会放过,直到断子绝孙,一个不留!”
沈笑松用尽全身力气地掐住那男人的脖子,只听到嚓嚓的脆响,耳边有什麽声音在回响,好像是人的惨叫声,是恐惧到极点的惨叫声。
却不是手里的人发出来的。
突然眼前像是有一阵血海翻腾而来,沈笑松睁开眼睛。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是踩在云里,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像是一直在半梦半醒间,此刻却回到了现实。
他所看到的,令他终生难忘。
自己是半跪的。不是在自己的地铺旁。手里仿佛拎著什麽东西。沈笑松还没来得及去看,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你……你杀了他!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那声音本来应该很熟悉,这时候听起来却仿佛是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沈笑松回过头去,不远处站著郭西临,他的脸被极度的恐惧和惊讶扭曲得不成样子,沈笑松依稀觉得,自己什麽时候也见过这种表情。
对了,是长生。是死後的长生的脸上,也有著同样的惊惧和不相信。
沈笑松缓缓把视线向下移去,落到自己的手上。
自己双手扼著的,是小松的脖子。小松的眼睛突出,头软软地垂在一旁,显然是颈骨被折断了,早已然气绝。小松一双圆圆的大眼,此刻就像是他常常玩的透明的水晶球,里面映出自己的脸。
血红的眼睛,扭曲狰狞的五官。沈笑松几乎不敢认,这是自己?
手一松,小松的尸体就从手里滑了出去。
“你……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杀的!我大哥,二哥,还有小柏,都是你杀的!长生也是你害死的!她一直倾心的本来是你,一直就是你!是你,是你……你为什麽要杀我家的人?我们什麽地方错待了你?”
沈笑松站著,一时间脑子里很乱,仿佛有很多破碎的画面在闪动,他努力地想要把这些聚拢起来。
“西临,你听我说,我不知道……”
他走向郭西临,郭西临却像是见了鬼似地狂叫起来,向寺庙外飞奔而去。沈笑松追了上去,郭西临惨叫道:“你不要杀我,你不要杀我!”
沈笑松向他伸出一只手,道:“我不会杀你,我怎麽会杀你?西临,你冷静点,听我说……”
郭西临却双手乱挥,仓惶之极地向後退去,口中叫著:“你是凶手,是你,你杀了我大哥二哥,杀了小松,小柏,杀了长生……你把我骗到这里来,还想杀我!”
黑暗里,借著月光,沈笑松看到他已经走到了山崖边上,心中一紧,叫道:“西临,你回来,我决不会害你,你後面是悬崖,不要再退了!”
郭西临恐惧之极,不但不肯前行,还反而退後了两步。一些碎石便沿著悬崖滚了下去,沈笑松又急又气,叫道:“不要再退了,你快要摔下去了!”
郭西临又挪了一步,忽然脚下石块松动,沈笑松见势不妙,立即冲上,却终究是晚了一步,郭西临已经从悬崖上直坠了下去,惨叫声还久久不绝。
沈笑松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久久放不下来。
“郭家最後一个人,终於死了。不──是沈家。”
淡定却清雅的声音,远远地在後面响起。叶知秋站在一棵老松之下,手里提著一盏灯,大红的灯笼,把他一身淡淡青衣都映得一片血红。
眉如画,目如星。
“是你。”
叶知秋微笑,笑容里,淡淡的悲悯,淡淡的哀伤,透出一丝深澈的绝望。“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替我点燃喜灯的人。”
叶知秋手里大红的灯笼,忽然变了色,变成一种幽幽的发亮的蓝色。他的脸,也被映成了这阴惨惨的亮蓝色。月亮很白很亮,一片云也没有的时候,周围天空就会被映成这样的颜色。“不,我是替你熄灭喜灯,再为你点燃冥灯的人。不──鬼。”
沈笑松摇头,笑容渐渐地弥漫开来。像山间的雾气。“不,你是为我点燃喜灯的人──鬼?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想起来了。”
26
是,我想起来了。我什麽都想起来了。
我还记得,盛夏的阳光透过连琐的雕花窗一缕一缕地洒进来,洒在缠绵在红绡帐里的你我身上。那淡淡的莲叶的清香,却跟锦锻上的淫靡之气揉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我都生在高官大族之中,都为男子,在一起终无好结果,却仍是固执带了你走。抛了家人,抛了所有,只为了一个承诺。
连心琐,一人一片,永不分离。
我却不知道,我带出来的,却不是人,是一个鬼。是个被大火生生烧死的冤魂。我们的情事被你爹发现,你被你爹关在家里,逼你娶亲。就在喜期的前夜,你府上失了火,你爹,居然就眼睁睁地看著儿子,在面前活活烧死。
当我发现你不仅是鬼,而且还被大火烧毁了仙子般的容颜,靠杀人画皮来维持容貌时,我无法接受。我叫你离开。
你走了。三年之後我成亲之夜,你重回到我面前,与我缠绵一夜。天将明之时,绘了那幅画给我。
那题诗,本是一首旧诗,是你我一同到庙里还愿时所抽得的签。
楚云铮铮戛秋露,巫云峡雨飞朝暮。
古磬高敲百尺楼,孤猿夜哭千丈树。
云轩碾火声珑珑,连山卷尽长江空。
莺啼寂寞花枝雨,鬼啸荒郊松柏风。
满堂怨咽悲相续,苦调中含古离曲。
繁弦响绝楚魂遥,湘江水碧湘山绿。
那是下下签,不吉,不祥。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
你杀人画皮,造孽太深,被打入寒冰狱,永不超生。我得了一位好心的高僧点化,修善积德六十年,以换得你转世投胎的机会。我求了高僧,没有喝那碗孟婆汤,我要留著这份记忆到来世,补偿前世对你欠下的债。
我却也太天真,以为重来一世,我们便会幸福快乐。远离尘世,避居山野,我们就能自在快活。我错了,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茅篱竹舍,梅林暗香。本以为我们就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把我们前生的遗憾用一辈子来弥补。可是,那天,把什麽都毁掉了。
我不想再发生前生你被你爹活活烧死的惨剧,便带著你一走了之。我却不知道,京城里你我两家都翻了天。谣言四起,越传越传得污秽不堪,让你爹我爹,整个族里都抬不起头来。
於是那天,我那群堂兄弟来了。
我们所居的宅子,便在这座山里。他们绑了我们,说要回京让我父亲处置,路经这里暂时歇息。
就歇在那堵玉壁之下。这座寺庙百年前便已荒废,他们也像我来的时候一样,沿著崩塌的北壁里那条通路走来,来到了玉壁之下。只是那时玉壁上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你。寺後那片梅林,倒是不如如今繁密。
真奇怪,我在梦里,虽然觉得眼熟,却始终记不起来是什麽地方。也许,太悲惨的记忆,不愿意再想起?就像我把你都一同忘了一般?
那时是隆冬,梅花开得灿烂夺目,仿佛是用血一笔笔点染而出。如果说画上的你生动直欲破纸而出,那麽那梅花香的景象,就像是要冲破我的脑子,呼而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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