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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西最喜欢听寡妇露易莎·吉奈尼讲述故事。在所有的蒙塔尔故事讲述人中,她知道的故事最多(这本集子中有三分之一的故事出自她之口)。她的想象力丰富,但她的表达能力却跟别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尼罗西在重述时用了许多新鲜词汇,其目的是显示蒙塔尔人讲意大利语时的特殊地方色彩)这是一种粗犷、激烈、难以听懂的托斯卡纳方言。对于大多数其他的故事,我的任务是多少给予增添一些文采,而在改写尼西西的故事时,我却不得不冲淡些地方色彩,其结果是故事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对我来说,用与现代意大利语相类似的方言来重述托斯卡纳民间故事,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我遇到很多困难,其中最难处理的是约十五则从尼罗西的集弓中选出来的故事,因为这些故事很美,而且有奇特的风格。然而,在改写皮特里所收集的西西里民间故事时,故事越优美,我的任务就越轻松;翻译时,我按行文需要,有时直译,有时意译。
正如我所指出的那样,托斯卡纳和西西里民间故事,无论在数量或质量上,都是第一流的。仅次于这两者的是威尼斯民间故事,或者说,是用威尼斯方言写成的所有民间故事,这些故事充满了对梦幻世界的独特见解。这儿特别值得提一下的是多曼尼柯·乔赛普·伯诺尼,他在1873、1875和1893年出版的几个威尼斯民间故事小册子,以清晰和富有诗意著称;虽然故事是大家所熟知的,但它们总使人联想起威尼斯的天空、阳光,以及大海、运河、航运、船只和地中海的风光,读者从中体验到浓郁的水乡气息。伯诺尼没有提及故事讲述人的名字,我们也无从得知他对原故事的忠实程度。但是,在那优美柔和的方言里有一种和谐的旋律,它成了各篇民间故事的基调。我从他的集子里选了七篇故事(即本书从第二十九篇《三个干瘪老太婆》至第三十五篇《看不见的爷爷》),希望原文的风格能在我的译文中反映出来。
在同一时期,卡略里纳·科洛奈迪…伯蒂于1874年编了一部第一流的波洛尼亚民间故事集。这本用方言写成的集子妙趣横生,故事构思周密,叙述完整,幻景与现实风光交相映辉。尽管故事讲述人的名字在书中没有提及,但读者仍感到一个女性的存在,她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意气风发。
在吉杰·扎纳佐1907年出版的罗马地区民间故事集中,讲故事成了展示词藻的借口,它的语言俏皮并富有联想,读起来耐人寻味。
阿布鲁齐地区的人以两部精美的民间故事集而自豪:其中一部是金纳鲁·芬尼莫尔(1836…1923)所收集的两卷民间故事。芬尼莫尔是位教师兼医生,他从各地收集用方言讲述的故事,并以精确的语言记录下来,其中偶尔流露出一丝忧郁的诗意。另一部阿布鲁齐地区的民间故事集是由邓南遮'31'的朋友、考古学家安东尼奥·迪尼诺(1836…1907)编选的。他用意大利语将定们改写成短故事,并辅之以短小的方言民谣迭句,形式幽默,活泼生动。但这种方法的价值从科学角度来看是值得怀疑的,我本人也有这种感觉。然而,书中有不少带讽刺性和幽默感的稀奇故事,尽管其中有些来自《一千零一夜》(见本书第一一四篇《驼背、歪脖、跛脚的人》)。
在皮特罗·佩里扎瑞编选的《玛格利地区的童话与民歌》(1881)一书里,我读到八篇最好的故事,它们均以阿普利亚方言写成。故事内容虽落俗套,但措辞巧妙,以风格生动活泼、奇异别致取胜。这些故事给人的印象是:这种风格是当地方言的自然产物。在这方面,这些故事与佳作《五个淘气鬼》类似,后者的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在巴塞尔的《五日谈》中找到。
在卡拉布里亚(主要在帕尔米村),博学的历史作家莱特里奥·迪弗郎查编选了一部《卡拉布里亚童话和短篇故事集》,此书于1929年和1931年出版,其中附有意大利有史以来最完整和最精确的注释。作者提到了一些杰出的故事讲述人,其中一位名叫安南扎塔·帕勒莫。卡拉布里亚民间故事里显示了绚丽多彩和丰富复杂的想象,但其情节的逻辑性却往往难以驾驭,读后使人疑窦丛生。
意大利民间故事的特点
有谁能谈论意大利民间故事呢?难道民间故事的研究就非得从遥远的时代,非得从史前、从古地质时代的角度来考察不成吗?
我认为,这门研究民间故事和原始社会习俗之间关系的学科,已取得了惊人的进展,普罗坡的《俄国童话溯源》(1946)就是一例。民间故事的渊源往往能在这些社会习俗中找到,但在这一结论以外,仍有不少问题无从解答。民间故事的产生和发展,真如多源说的支持者们所说的那样,是一种世界范围的相似现象吗?考虑到某些类型故事的复杂性,那种解释似乎过于简单。民族学能解释世界上每个故事的主题和叙述结构吗?显然不能。因此,除了民间故事的起源问题外,每个民间故事在某个历史时期内的生存问题,也是一个重要研究课题。讲故事是种娱乐,它们意味着将故事由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从一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其传播途径常采用书面形式,直至在整个区域广为流传,至今盛行不衰。
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大多数类型的民间故事已通过模仿民间传说主题的民谣和民间诗,在托斯卡纳产生和传播。民谣自身有着与民间故事不同的历史,但两者却也有共同的地方:民谣从民间故事中吸取主题,又进而改造了故事,使其主题符合自己的需要。
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以免把民间故事搞得过份“中世纪化”。民族学认为必须将故事情节与产生它的浪漫背景区分开来。它使我们习惯于把城堡看成举行狩猎仪式的小屋,把公主看作奉献给龙的祭品以求得风调雨顺,将术士看作部族的男巫。此外,只要浏览一下任何忠实于口头传说的民间故事集,我们就能理解人们(即生活在十九世纪的人们,这些既不熟悉儿童读物的插图,也没听说过迪斯尼'32'的《白雪公主》)为何不能象在我们看来很自然的形象那样来看待民间故事。在这些故事中,描写往往过于简单,所用的词汇很一般化。意大利民间故事讲述的背景往往是宫殿,而不是城堡。它很少用王子或公主这样的词,而是把他们称作国王的儿子、女儿。超自然的怪物的名字,例如恶魔或女巫,则来自来地区古老的异教传说。它们的名字之所以无严格区分,不仅在于方言的多样性——例如,在皮埃蒙特,masca(女巫)一词在西西里成了mamma…draga(母龙);在罗马尼阿,om salbadgb(野人)一词在波格利亚方言里则成了nanni…orcu(妖魔)——而且还有某种方言内部固有的混乱;例如在托斯卡纳方言中,mago(术士)和draga(龙)常常混淆,并可互换使用。
然而,在流行故事里总充盈着强烈而持久的中世纪气息。它们不是讲述为赢得公主青睐而举行的比武,就是描述骑士的丰功伟绩或魔鬼以及被歪曲的宗教故事。因此,我们必须将民间故事和骑士史诗之间的渗透期,作为民间传说发展史中一个主要现象来研究,其中骑士史诗可能起源于哥特人的法兰西,它的影响通过民间史诗传入意大利。这种在阿普列尤斯时代受到古希腊神话熏陶的意大利多神文化,最终受到了中世纪封建和骑士制度和伦理和信仰的影响。
在某个时候,这种混合又强烈地受到东方文化的种意象和变化的影响,这种影响是从意大利南部开始的。那时,意大利与回教徒和土耳其人的接触和争斗达到了高潮。在我收集的无数航海故事中,读者会看到把世界区分为基督教和穆斯林两大部分的观点,在当时取代了以往民间故事出现的那种模糊的地理观念。民间故事表现主题常以不同性质的社会为外衣。在西方,封建意识占主导地位(尽管某些南方故事也带上了一些十九世纪英国勋爵的色彩),而在东方,阿拉丁或阿里巴巴'33'之类以命运为主题的中产阶级民间故事则占有绝对优势。
在一些不多见的故事里,有这么一则故事(根据司蒂斯·汤普逊'34'的独特见解,它可能产生于意大利),它在高齐的童话'35'里,讲的是三只桔子的爱情;它在巴塞尔的故事里'36',讲的是三只柠檬的爱情;而在我收集的传说中,它讲的却是三只石榴的爱情'37'。这篇故事充满了巴罗克(或波斯式?)的形变,真可与巴塞尔式的创造力或幻想家的想象力相媲美。它用一系列比拟串成一个故事——鸽子和血,水果和姑娘;讲有个观看井中倒影的穆斯林妇女,这位趴在树中的姑娘,变成了鸽子,鸽子的血滴到土地上,便长出了一棵大树并结出了果实,姑娘最后从果实中脱颖而出,完成了循环。我原想把这故事写得更生动一些,但查阅了无数流传的版本,却找不到它的原型。在这部书里,我收入了两个文本,一个(本书第一○七篇《三只石榴的爱情》)选自阿布鲁齐地区的民间故事集,它代表了这类故事的经典形式;另一个(本书第八篇《小羊倌》)是这类故事的奇特变种,选自利古里亚地区的民间故事集。但我必须在这里声明,巴塞尔是无与伦比的,我极力向读者推荐他的那篇故事,即《五日谈》的最后一篇。
在这则描述形变的神奇故事中,由于故事很有节奏,条理清楚,我自己体会到了意大利民间故事的特点之一:千锤百炼。在另两则优美的姊妹篇中,即选自佛罗伦斯地区的《苹果姑娘》(第八十五篇)和选自巴勒莫地区的《迷迭香姑娘》(第一六一篇)中,通过姑娘和水果、姑娘和植物之间的关系和比拟,我们领略了一种纯真的美感。这些故事成功的秘诀在于比拟关系:苹果喻姑娘或梨子喻姑娘,都给人以新鲜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