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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该相遇的也还是相遇了。
他还是遇见了他。仿佛冥冥中有神在说:戚少商一定要遇见顾惜朝!
终究还是相遇了,所有设想过的情形都没有发生,戚少商却和顾惜朝在一起喝酒。
戚少商曾经设想过许许多多与顾惜朝再遇时会发生的情景,却惟独没有喝酒这一幕。
事实上,自连云寨被毁以来,戚少商已经不再喝酒了。或许他觉得,倘若不是因为喝酒他就不会与那个人相交,把他引为知音,请他上连云寨,终害死了那许多的兄弟。即使他清楚,就算没有那些酒,这一切还是会发生。然而人,很多时候都是需要一些借口的。另一方面,戚少商也一直认为,喝酒是要看对象的。兄弟没有了,知音也不在了,独饮岂不伤怀?索性不如不喝。
所以,当那个青衣书生把盛满琥珀的酒杯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戚少商很想说一句:“我已经不喝酒了。”
但,不知为何,莫名地,戚少商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反是一把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上一次破例喝酒也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那时候,他被困鱼池子,假装被魔药迷了心志,他让他喝酒,他不能不喝。
那么,这一次呢?戚少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又想喝酒了而已。
这,是不是理由呢?
二.她已是他人妇
几杯薄酒下肚,顾惜朝的脸上已泛起微微的潮红。
戚少商冷眼看着。初识时就已知道他的酒胆虽大,酒量却是极浅。没想到两年不见,依然如此。想来他平日里应该也是滴酒不沾的吧。
顾惜朝微微侧着头,小巧的白瓷酒杯在纤秀的指间轻轻转动,微弱的烛火中泛着圈圈柔和温润的光泽。
顾惜朝看着,忽而浅浅一笑,道:“这酒名叫‘千里香’,是这一带有名的佳酿。酒香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闻得到,不愧其‘千里香’之名。酒味温厚绵长,却决不上头,的确是好酒。然而,”话锋一转,眼睛却直盯向戚少商,继续道:“我还是比较喜欢满头烟霞烈火的炮打灯。”
戚少商心头蓦地一震,放在腿上的左手猛地一紧,表面上却一点不动声色。握着酒杯的右手也纹丝不动,继续饮着杯中的酒,仿佛顾惜朝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话。
顾惜朝似乎并不失望,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微一眯眼,笑道:“戚大当家大概没有想过还会有和我顾惜朝一起喝酒的一天吧。”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仍不答话。
顾惜朝也不在意,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反应,只轻叹一声,自顾地摇着头说:“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我还以为,大当家的一见到我,就会一剑杀了我,为你的兄弟们报仇。看来真是顾惜朝贱命一条,不值得污了大当家的手吧。”
戚少商怔了怔,不意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长叹一声,淡淡道:“那样的话,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当年在灵堂上,为了阻止老八向顾惜朝下杀手,戚少商不得已冲口而出的那些话,其实事后想起也觉得十分后悔。
虽然那都是一时情急,但一向都清楚他是个极敏感的人,介于自己的身世,嘴上从来不说,心理却是极为在意,生平也最恨别人看他不起。戚少商也明白,一向伤人以言语之伤最为难忍。自己是最知道他的人,偏偏也是伤他最深的人。
原本只希望他当时已略呈癫狂之态,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是最好,就是听到了,也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的好。
谁知他终还是听清了,并且果然放在了心上。
戚少商也只能暗叹一声,这么清淡地说上一句。倘要他多做解释,却也是万万不肯的。
顾惜朝略略偏过头,极仔细地看着他,眼里七分认真,三分玩谑,慢慢道:“怎能不放在心上呢。大当家的话,惜朝字字铭刻在心,不敢一刻有忘。”
戚少商手心微微一抖,心神略一恍惚,一时也分不出他这话中有几分真意,几许虚情。唯一确定的只是,他绝不会止于此意,必有后话。
果然,顾惜朝又接下去道:“我还记得你说过,你若不杀我,老天也不答应呢。”此时,他的眼中已敛去了那五分认真,只余八分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冷了脸,蹙起眉道:“你也不用激我。我既已答应了三捕头要带你找到药王,治好你身上的伤,我就一定会做到。所以无论你 说什么,我都不会杀你,更不会离开你。”
顾惜朝这才微微变了脸,既而冷笑道:“戚大侠果然是说话算数,一言九鼎!”语气中是十足十的讽刺。
戚少商却仿若充耳未闻,自顾地喝着手中的酒,不发一言。
顾惜朝见他不理不睬,心下着实着恼,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又按捺下来,秀眉微微挑了挑,唇角一扬,笑道:“一别经年,未知故人近来如何。雷门主一向都还好吧?”
“费心了,卷哥他很好。‘妙手医圣’冯不归已为卷哥治好了眼睛,小雷门也已重建,声势更胜从前。现在卷哥和沈大娘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快活。”一提到这个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兄弟兼师长,戚少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胸中亦澎湃激荡着几多的温暖。
“那息城主呢,她可也好?”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戚少商一下停了手中的酒杯,怔怔地发起愣来,神色也立时暗淡了下来。
顾惜朝见他良久不答,正觉奇怪,抬起头来,欲待询问,乍一看到他的神情,也觉吃了一惊,一时竟把要说的话堵回喉间。
好一会儿,戚少商才喑哑地开口,语音中很是涩然,“她…她应该很好吧!毕竟赫连将军夫人是个不错的身份,小妖也会是个好丈夫……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猛一抬头,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再不闻酒香,却是满嘴的苦涩。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暗淡了所有星光的夜。
他站在树后,看着不远处的她,和另一个男子。
他听见她对那个男子说,她从此只当他是兄长,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她说,在那些江湖岁月里,她愈发觉得,她想陪他逃难,为他复仇,而那个男子才是她想陪着过一辈子的人……
他站在暗处,静静地听着,到后来,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逐渐碎落的声音。
月光照着她胜雪的肌肤,如花的娇靥,依然是那么美丽,那么夺目。他却觉得那月光分外的惨淡,那美丽格外地刺目。
曾经,她的美丽只希望他看到,正如他的辉煌也只想辉煌给她看。从此刻开始,他知道,她的美丽将为另一个男子美丽,而他的辉煌却从此不知将予谁人看。
那一夜,风寒,月光寂寞如雪。
他站在树后,
衣白,
剑青,
人孤傲。
自当年的乍逢惊艳,几年来,几经离合,几经争吵,几曾静息过?如今,终将在这里划下休止。
他知道,他是该放手的,他已不能再拖累她,他也只有成全她。
那一夜,他的心已死。
——心既死了,又如何能活?
他以为他的人也将死了。
然而没有。
第二天,他仍是活了,而且活得愈坚韧,愈认真,愈执着。
依然是衣白,
剑青,
人孤傲,更傲!
——无论多么痛苦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只要熬过最初的那一刻,便会有时间停下来,慢慢疗伤,或者结疤,或者痊愈,终将渐渐淡去。
问题是,能不能熬过最初的那一刻?
无可否认,戚少商有着顽强到可怕的生命力,这也就意味着他有着惊人的复原能力,不只是身体,更是一颗心。因为心上的伤往往要比身体的伤来得严重,来得致命。
两年的时间,戚少商自认为已把那份心伤养好了九成。他甚至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想起她,问起她的近况,知道她过得很好,便十分安心。忆起往事的时候,也多是温馨的感觉,不再总是满心刺痛。
然而此刻,面对着似乎并不知情的顾惜朝,两年前那一夜的心情却突然席卷而来,汹涌得让他不知该如何抵御,一时竟被淹没其中。
顾惜朝也彻底愣住了,他确实是并不知情。
两年来,除了最初的那半年,铁手为了帮忙重建连云寨而在附近安居。余下的日子里,为了解除顾惜朝身上剩余魔药的药性,同时也为了免去不必要的纷争,避开顾惜朝的仇家,铁手一直带着他在边城塞外寻医访药,直到最近听说蜀川有个“药王”能解顾惜朝身上的伤,二人这才回到中原,是以许多事并不知道。
不过,再怎么说,武林第一美女的婚事也不是一件小事,没有理由毫无声息。除非是当事人不欲张扬,压了下来。看到这样的戚少商,顾惜朝愈明白了个中原因。
不知怎地,顾惜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很是惆怅起来。
顾惜朝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发起狠来直能叫地狱里的修罗也战栗。揭人疮疤的事他也不介意多做,否则刚才就不会一再欲用言语激怒戚少商。
然而,对于情之一字,他素来却是极认真而慎重的,甚至带着点虔敬,他自是不会拿这样的事来伤人。倘若他事先知道这一番前后,他便不会有方才那一问。
此刻,戚少商的凄苦却也感染了他,他不由又想起了他那早逝的爱妻。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生生错过了,且这一错过,便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再无会期。
这两年来,顾惜朝常常想起晚晴,每一次念及,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每痛一次,他便愈加深刻地明白,他已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所以,他很能体会戚少商的心情,失去爱人的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顾惜朝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巧合。
他第一次遇到他时,他们也是一起喝酒,也是就这么突然而又自然地谈到各自的心上人。
那时候,他刚成亲;而他,也正要去向那相恋多年的意中人求亲。
他们各自说着自己心上的人,眼里都发着光亮,都觉得他的那个她美得无人可比,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有她时,春自生。
他急着赶快办完事,好回去陪他新婚的妻子;而他也希望赶快完成朋友的嘱托,盼望那两只小羊快些下奶,他好娶得美人归。
那时候,他们的心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