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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夫人五脏六腑移位,原本已无幸理,居然还能活这么久……你们找了什么人医治?”
“是辽国的一位巫医。”
老郎中哦了一声,显然是惊奇于巫医奇怪的治疗,连声说:“真是神手,神手啊,他用了哪些药?”
巫医所用的小蛇和花草,都是秦大王说不上来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没法详细解释。
老郎中仔细地听他解释,问得异常仔细,最细微的情节也不放过,便听边思索,可是,秦大王却大不耐烦,赶紧又问:“这伤,能治愈不?”
老郎中放下花溶的手:“大爷,你不能期望过高了。你夫人能幸存一年半载已是不错了。如果调理得当,也许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却是如何调理法?望老先生明示。”
老郎中稍微低了点声音:“尊夫人这伤,侵入内脏,只能静养,不得有任何激动。”他忽然问:“你夫妻二人可有子女?”
秦大王摇摇头:“没有。”
老郎中皱皱眉:“那你可有纳妾?”
秦大王听他忽然问起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怒道:“你这是什么玩意?”
老郎中缓缓说:“你这夫人,虽然还能活着,但已经不能行任何夫妻之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想得子女,不妨另纳妾室……”
老郎中也是好意,当时,妾室的子女都算在正妻下面,正妻不能生育的,便总会替丈夫多纳妾,以续香火。
秦大王一时听不明白,怒道:“你胡说什么?”
老郎中见他蠢笨,摇摇头,也不问他任何诊金,转身出去了。
花溶在一边,却听得分明,刹那之间,仿佛浑身都掉入了冰窖。这老郎中话语委婉,事实上是说,自己这副残败的身子,不仅不能再跟丈夫有什么鱼水之欢,就连生育,也不会有了。
其时,人们无不遵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点,虽然花溶和岳鹏举都没有什么父母亲族需要“孝顺”,可是,一个已经成婚的女子,如果活着,人家又告诉你,终生无法生育了,也不能行夫妻之道了,这还算个什么女人?
秦大王见她面色惨白,形如死灰,忽然明白过来,心里大是惊恐,一时无法言语。
花溶的手也微微发抖,慌乱中,似是想握住什么,颤抖着伸向桌子,再次端起饭碗,手一滑,饭碗摔在地上,碎为两截。
“丫头!”
秦大王见她的脸色完全变成了一片死灰,浑身上下不停颤抖,就连那种温柔亲切的神情也一点也看不到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她居然缓缓站起身,仿佛身子已经自行痊愈。
他惊叫一声:“丫头?”
花溶恍若未闻,慢慢地站起身,往外面走。
“丫头,你要去哪里?”
“回去!”
“歇息一天,明日再走吧。”
“不必了!”她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个人,也会走!”
秦大王被她这种突然之间的冷淡而绝望的神色所惊住,竟不敢违背,立即去牵了马车。
在他伸手将她抱上马车,正要伸手扶她躺好时,她狠命一挥手,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这一下,打得其实非常轻,如同抚摸。可是,她眼中那种可怕的神情,是秦大王从未见过的,他怔了一下,怯怯地退开几步。
这时,他也已经慢慢领悟了老郎中的话了,也就是说,丫头,她既活不了多久,也没法生育了。
甚至,就算能活下去,也没法生育了。
他半世纵横,并无子女,更无任何家庭温暖。也没有认识到子女有多么重要。虽然认识花溶后,曾也有过生儿育女的幻想,可是,终究是以她为重,子女只是附属品,并不认为那是天大的事情。
可是,他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人,知道人们的观点,见花溶面如死灰,仿佛另一次致命的重伤,不由得慌乱起来,颤声说:“丫头,你别信他的鬼话……会好起来的……我们先不回去,再留下来想想办法……”
她的声音冰冷:“如果你不想送我,就停车。”
他站在车厢外面,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丫头,你别怕,我一定会想法治好你。”
想法?想什么办法?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尚城,没事,走吧。”
“丫头,巫医告诉我,说狼主有一颗千年灵芝,能起死回生,消除百病……”
她的声音冷得如冰:“世间若真有此仙药,老狼主岂不自己服用,长命百岁?可是,老狼主不是早就死了么?新狼主纵然有此灵药,他自己就真得不死?你见过世上有几人服药能长生不死?”
秦大王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灵芝也只是保命,并不是治疗生育的。
他再要说什么,却见她已经将头埋在那厚厚的松软的毯子里面,不言不动,也不管外面的灼热风浪,仿佛,整个人进入了生命的寒冬。
秦大王被她这样的悲伤和绝望感染,身上不知怎地,一片冰凉。
而她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将她打成这样。
“丫头……”
“丫头……”
他连叫几声,她并不回答,只将头深深地埋在毯子里面,整个人,如已经彻底死过去一般。
秦大王默立良久,只得走到前面赶了马车。在马蹄声声里,老是隐隐听得她在哭泣,可是,一勒马,屏息凝神时,便又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刮过,一阵一阵,盛夏的午后,也令人心生寒意。
……………………………………
脑子里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然后,这种燃烧的痛苦扩展到全身,岳鹏举翻然坐起身,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这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侍卫,一人赶紧进来:“岳相公,您怎么了?”
岳鹏举抓住他的手,身子摇摇欲坠:“我怎么睡着了?夫人呢?夫人回来没有?”
侍卫开不出口,只去扶他:“您身子尚未复原,快去歇着。”
岳鹏举心里浮起一种极大的不祥之感,厉声问:“夫人呢?还是没有消息?”
侍卫无法应答,这时,张弦闻声进来,见他双眼通红,急忙说:“鹏举不需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您受了重伤,实在没法……”
“派人去寻?那消息呢?结果呢?”
张弦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岳鹏举瞪他几眼,缓缓说:“我要去寻夫人。”
“不行,您的伤势尚未未愈,一旦行动,又会复发……”
若不是对金一战,他的伤势应该会有更好的控制。
岳鹏举一字一句:“等我伤势愈合了,只怕夫人已经死了!”
自己躺在床上的结果,也许就是连妻子的尸体都看不到了。心急如焚,却是不相信她死了!妻子绝不会死,一定会逢凶化吉。
自己和她燕尔新婚,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一个头,她怎会死?怎么舍得死?
正文 第182章 不完整
张弦退后一步,不敢再阻拦他。他最清楚花溶的伤势,心里其实早已认定,花溶已经死了。因为,受了这样的伤,基本不可能活下去了。而且,刘淇等人出去这么久,依旧没有丝毫有利的消息传来。
夫人,基本不可能还活着。
但他不敢把这话向重伤的岳鹏举明言,只所以希望能拖延一时算一时。如今战乱,到处是生离死别,再大的悲痛也敌不过时间,他相信,只要时间久了,岳鹏举心中的伤痕自然就淡化了。可是,没想到岳鹏举一醒来,惦记的依然是这事。
“鹏举……”
“我马上出去。”
张弦不敢再劝阻,他是个尽心竭力的下属,一旦准备行动,立刻给出建设性意见:“夫人是在燕京受伤,秦大王如果要治好她,必然不会走远,我们还得在边境附近寻找。宋金战争刚结束,我们不妨化作商旅,掩人耳目,这样便于打听。”
“好,就这么办。”
当即,张弦就出去备了马,挑选了十名精兵,伪装成商人,和岳鹏举一起出发。
马如散步一般,慢悠悠地往前走。
已近黄昏,没有一丝风,周围的空气都是燥热的。秦大王勒马,浑身大汗如雨点一般往下淌。他下了马,将马车停好,回到车厢里,只见花溶双目紧闭,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额头上,连一滴汗水也看不到。
她置身在这样炎热的环境,躺在这样的地毯上,竟然也感觉不到热。若非心冷如灰,又怎会如此?
他怔怔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汗涔涔的大手去抱她,柔声说:“丫头,下来乘一下凉再走,好不好?”
她躺着仍旧一动不动,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丫头……”
秦大王心里一惊,只见她依旧毫无意识地躺着,整个人,仿佛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识。她受了那样重的伤,除了灵芝的医治,还因为她惦记着岳鹏举,希望能活着见他一面。这种强烈的愿望一直支撑着她的求生意志,所以,一直都“活着”,要生存的愿望异常顽强。可是,一旦得知,自己已经是个不完整的女人,且时日无多,这种支撑的意志,立刻淡了下去。
秦大王再是粗豪,也发现了她的意图,惊得立刻抱起她,连声喊:“丫头,丫头……”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活了,意志一消沉,真不敢想象,她还能拖延几天。
他不由分说,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也许是因为太阳直射到她身上,也许是因为他汗涔涔的拥抱,她的额上,慢慢地有了薄薄的一层汗。秦大王走到林边,摘了一大片叶子,才抱着她坐在一棵大树下,拿了阔叶拼命地替她扇风,又拿了一点水,慢慢地喂她喝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十分茫然:“这是哪里了?”
“丫头,再有三十里,就要到鄂龙镇了。我们歇一晚,明日再走,丫头,明日你就会见到岳鹏举了……”
就要回去了!就要见到岳鹏举了。
纵是心头再凄然,脸上也情不自禁地涌起一丝笑容。
可是,脸上的笑容很快隐去,明明是渴望到极点的事情,此刻心里却一阵恐慌。她原本以为心里和身体都疼得麻木了,没想到,还能这样地恐慌和不安,只长久地看着西边的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