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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岳鹏举跑了……”
“往哪里跑了?”
“西边?”
“南边?”
“快追……”
新涌上的宋军追在后面,射击却不那么密集。隐隐的火光里,为首的御林军统领许才之骑在高头大马上,高喝一声:“快拿下那个莽和尚,捉拿同党,岳鹏举往西去了,快……”他大声吆喝,竟似不曾发觉阴影里的二人。
他煞有介事地吆喝,手心却满是冷汗,那二人,也许,终究还是死路一条。许才之跟他二人相识多年,海上逃亡一役后,一直抱着一份曾生死与共的情意。但他和岳鹏举夫妻的过往并不怎么密切,尤其是这一两年,更是再无丝毫私下往来,所以,他一点也没受到赵德基的猜忌。和张莺莺等一样,他侍奉赵德基多年,从不敢丝毫忤逆,明知岳鹏举被冤屈,也不敢替岳鹏举求情。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赵德基竟然连花溶也杀!连替他出生入死多次的花溶也毫不犹豫地杀掉!“罪不及家属”,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公告天下,自食其言,夏桀商纣,不过如此。他目睹这样惨烈的厮杀,虽然根本不敢徇私,却不得不触动天良,下意识里,能拖延片刻,就拖延片刻。
正是这一片刻的拖延,岳鹏举已经拉住妻子奔出几十丈远,沿着城墙的阴影,做着最后的挣扎。岳鹏举摇身一转,拉住妻子再次踏上北方——绕过两条巷子,又是北门。
此时,北门的主力守兵、追兵,都往西、南方向追去,北门逐渐空虚,没有人会料到岳鹏举会再次返回来送死。
他驻足,辨听风声,微喜,北门人声凋敝,火光的方向越来越远。可是,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握着花溶的手,温度也在逐渐散去,也许是雪的寒冷,也许是血的冷却,花溶蓦然停下脚步:“鹏举,鹏举……”
他勉强睁大眼睛,扫视一眼向这厢城墙移动的火光,心如刀割,紧紧搂住妻子,几乎要将她揉进骨里:“十七姐,我真是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她泪流满面,也紧紧抱他,却抱住满身的箭镞——无法拥抱,一伸手,就会将那些箭更重地按进他的血肉之躯。移动的火光里,他身后的衣服已经片片碎裂,刀伤、箭伤……然后,是焦黑模糊的烫伤——烙铁的新伤旧痕。
纵是铁人,也会寸寸融化消亡了。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十七姐,我好后悔……后悔啊……十七姐,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来生还能遇见你,什么都不管了,只一辈子陪着你,哪怕粗茶淡饭,耕作纺织,一辈子做一介农夫……”
花溶哭不出来,喉间滚动着干嚎,鲠着噎着,吐不出来。只用残余的力量,勉强支撑着不让他倒下去——要倒下去了!自己的丈夫,自己一生的依靠,小虎头的父亲,他再也站不住了。
威震南北,勇猛无敌的岳鹏举,再也站不住了!
她靠着他,有些如释重负,忽然笑起来。也罢,也罢。
他听得妻子的心跳加速,竟似知晓她的心思,额头忽然离开,花溶只觉面上一冷,岳鹏举长枪一挑,凌空飞起来,拉了妻子,温柔缠绵,声如蜜糖:“十七姐,好好活下去,不要为我报仇……一定不要替我报仇……”
花溶在火光里,看着丈夫的脸色,仿佛如地上的雪,身上的箭簇已经数不过来。浑身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很快就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完全乱了分寸,自己身上的疼痛已经麻木,只知道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想为他遮挡密密射来的箭:“鹏举,鹏举啊……”
他的声音更是温柔:“十七姐,快走,想想小虎头……小虎头多可怜啊,他还等着我们。你是他的妈妈!小虎头必须有妈妈……”
她嘶喊一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不!”
“十七姐,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不!”
他一咬牙关,长枪跃起,一转,竟然挑在妻子脚下。花溶踩在枪尖上,身子腾空,一下被抛出去三丈多高,那里,是一个缺口,是他百忙中看到的最后的一线生路。她的身子刚要坠下,他用尽全身力气仗枪攀爬,一伸手,扶住她,稳坐城墙,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滑落地下。
年久失修的城墙,在城门之外,并非是抵挡战争的长城,而是和西湖歌舞、淮扬风月一样,不堪一击的装饰。
经过这一缓力,花溶的身子才放缓了速度,侧身,消失在黑夜里,和着她小弓上七彩的羽毛,粼粼如黑夜里幽暗的鬼火,泯灭。
他看着妻子的身影消失,心花怒放,泪流满面。
“十七姐……十七姐……和儿子好好活下去啊……”
黑夜里有人呀呀地唱歌:“暖风啊……熏得人醉啊……呀呀呀……”歌女的声音,充满夜的诱惑。
金兀术站在窗边,手心里浸出汗来,那个女人,在黑夜里血淋淋的升空,如死亡一般的沙哑惨叫:“鹏举……鹏举……”
这本是自己渴望的结果,为何如此惨不忍睹?
又是一轮箭簇,正要射向那个凌空飞舞的女子,却连声的惨呼,被一排暗器打落,十几名弓箭手相继从城墙上跌落。
“谁……”
“快搜索,暗中还有帮凶……”
“陛下吩咐要一网打尽……”
“先追岳鹏举,快,他往南门跑了……”
“快追,他和花溶在一起,杀掉这两个元凶首恶再说……”
“快……”
“杀掉花溶,赏赐一千两黄金……”
“杀掉岳鹏举,赏赐一万两黄金……”
“杀掉岳鹏举,官升三级……”
…………
秦桧从大理寺狱奔来,骑在马上,亲自纵声呐喊,挥舞着令旗,第一次体会到纵横捭阖的威风,好像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欣喜啊,若狂啊……谁知道这一天啊,自己也有这一天,文人把不可一世的武将,追赶如丧家之犬。
武力永远及不上智谋。
智谋永远及不上阴谋。
他的笑声在黑夜里畅响:“哈哈哈……除掉岳鹏举,天下太平……大伙上啊……每人赏钱20贯……”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决心
岳鹏举纵声长啸,挥舞长枪,牵引着所有追兵的力量往西门而去。潮水般的士兵,发狂地冲上去,连箭也不射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个只想争着跑上去,亲手杀掉岳鹏举——那可是天下成名的大事。
可是,除了秦桧的死士,其他人的脚步却慢下来,尤其是那群御林军,暗地里磨磨蹭蹭,想把这功劳留给秦桧或者张俊——因为他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岳鹏举到底犯了什么罪。直到现在,朝廷也拿不出帝国第一将星的确切罪证!
其事体莫须有!
他日青史若开眼,谁愿意让自己的名字以凶手的身份刻在一代名将的墓碑上?所以,他们都举着刀枪疯狂呐喊,缓步追赶。
尤其是许才之,恨不得跳下马去,却只能佯装卖力——只能看着秦桧得意洋洋地挥舞令旗,矮小的身子如一只张狂的变形的土拨鼠,猥琐头颅,放射出一种可怕的罕见狠毒凶光。
“杀了岳鹏举,赏赐万两黄金……万两黄金……张家军,上……”
张俊,终究还是怕秦桧独揽了功劳。
蜂拥而上的死士和“张家军”,弓弩手已经失去了他们的作用,只能一退再退,留给万人搏杀一片大大的空地。
岳鹏举提了最后一口气,横枪飞舞,双眼完全被飞溅的血迹模糊,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刀枪剑戟,伤痕如云,已经完全丧失了痛楚的感觉,鲜血流尽,愤怒未尽,一柄大刀砍在背心,他头一歪,一大口鲜血喷出,如一股血箭,射向敌人。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他身子摇晃,腿却站得笔直,咆哮三声: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这吼声震天动地,饶是秦桧的死士和张家军,也不由得原地停下,再也不敢举枪上前。就连秦桧和张俊,也被这震撼天地的“大逆不道”惊呆了。
三声巨吼,一代英雄,笔直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秦桧惊醒,尖锐的声音响起:“快,屠戮尸身……”
“屠戮尸身……”
众人迟疑着,竟然无一人上去,只纷纷后退,再退。
一声巨响,火焰冲天,硝烟弥漫,一个大和尚如蝙蝠般,像一团黑云,从天而降。众人只觉得乌云压顶的感觉,惨呼连声,被火器的威力震得东倒西歪。
秦桧的声音如变调的太监:“快,拿下同党……重重有赏……”
众人追上去,鲁达抵挡不住,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士兵们终于在前面的城墙拐角处,找到那具高大的尸体。
他须发皆张,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破烂的衣服里,雪花一片片洒落在露出的一张染红了血迹的纸上,那是一张曾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过了十几年,虽已泛黄,却依旧保持整洁,上面三个异常漂亮的大字:
岳鹏举!
雪花一片一片,无声覆盖。
花溶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飞起,又落下,跌在外面的雪地上,重重的,一片死寂。
黑暗中,一群死士杀出来,黑衣黑甲,全是秦桧的死士。秦桧步步为营,以比张俊还迅速的速度调集死士,暗中设防,务求斩草除根。
花溶的身子倒在雪地上,软软的,每一块骨头都彻底揉碎,拼凑不起来,只躺着,转动眼珠,在暗夜里,唯一的意识是搜索丈夫到底在哪里?
在哪里啊?到底在哪里?
利斧、尖刀、流星锤……裹着风声,头上、脚下、腰间、四肢,要将她大卸八块。
她闭着眼睛,太累了,紧紧握着手里的小弓,却抬不起来。
“丫头……”
一个满含忧戚、愤怒、绝望、悲哀的声音传来,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地一滚,架住所有砍来的兵刃。
断肢残臂、血肉飞舞,一刀一刀,绝不容情。
“丫头……丫头……”
花溶已经睁不开眼睛,完全看不清楚搂住自己的人,身上的血如潮水一般淹没他的双手,侵湿他的胸怀,模模糊糊地,只问他:“鹏举,鹏举在哪里啊……我真想再见他一面……”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