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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陆文龙忽然大喊起来:“快看,阿爹,是阿爹……”
…………
不止飞将军,就连秦大王,也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再也不是昔日一样,总是不经意地热切地盯着飞将军。甚至陆文龙,也对此转变感到高兴。自己的母亲,终于清醒了,再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举止了。
绝非昔日那个光着脚丫,跑到男人的屋里,被狼狈赶出来的糊涂的女人了。甚至有时,她的目光接触到飞将军的,也是带着笑意——真正的陌生的笑意,礼貌而客气,平静无波。她的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丈夫,儿子身上,一如其他寻常的女人。
但是也不知为何,越是如此,秦大王越是不安。但觉自己这一生,也没见她如此安静而自然过,仿佛是如此的死心塌地,仿佛,昔日的种种追寻,都已经彻底忘记了。
他端着酒碗喝的时候,发现是空的。正要放下,已经被一只玉手接过去,正是花溶,微笑着,只给他倒了一小碗酒递过来,柔声道:“别喝太多了”。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他心情愉快,想起她不喜闻到自己身上太多的酒味,真的就不喝了,当即将酒碗放在一边。
这时,飞将军却喝了大大的一碗。这一天晚上,他不知已经喝了多少碗了。他喝得那么高兴,是那种大战胜利后的彻底的喜悦。就算夹杂了其他的要素,也完全无法阻止这种喜悦,许多年的心愿,就要达成了。
而鲁提辖正在谈笑风生,他是里面真正最开心的一个,正在和飞将军热烈地讨论着如何进军临安的问题。
江南湿热,现在是寒冬天气,赵德基固守,走水路是必然的。现在临安城已经囤积了三十万大军,严防死守,而且都是最最精锐的部队,要拿下,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众人献计献策,讨论得极其热烈。鲁提辖,飞将军,秦大王,各有各的看法,陆文龙虽然只有听的份儿,可是,也听得热血沸腾。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级别”的军事讨论,在他面前的三人,无一不是半辈子枪林弹雨中滚过来的,每个人都是一方军事奇才。他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插嘴一两句,甚至还能说得有几分稚嫩的道理。每每这时,秦大王就会大力地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甚是欣慰。
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秦大王但觉肩头沉甸甸的,原是花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无论多少的英雄热血,无论多少的宏图大计,她都听得累了,太累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如这一场的安眠。
秦大王一侧身,她差点摔倒在地。秦大王猛然惊觉,一下抱住了她,她的身子都没挪动一下,依旧睡得沉沉的。秦大王小声道:“不好意思,连日赶路,她累及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文龙,你也该去休息了。”
陆文龙终究是孩子,早已倦得不行了,得令后,马上就起身走了。
飞将军依旧端着酒碗,又一饮而尽。鲁提辖也是好酒量,二人对着,一碗一碗地喝。再抬起头时,秦大王已经将花溶抱起来。她垂在他的怀里,双手垂下来,睡得沉沉的,如一个小孩子一般。也许是他的身材太高大,而她,实在太纤细了,躺在他的怀里,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份量。
也许,在战争面前,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份量。飞将军不经意地收回目光,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他的背后,就是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此时,白杨树的叶子早已掉光了。光秃秃的,粗大的枝桠。但是,看起来和北方的不同,在南方,这种叫做风华树,但是叶子跟白杨的形状是差不多的,只是远较白杨树更加宽阔,茂盛。
旁边就是火堆,那么温暖,头顶的天空却那么冷清。几颗繁星,蛊惑地眨着清冷的眼睛。对面,早已喝醉的鲁提辖,也靠着一棵大树,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就是军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合身而卧,更何况,这生了火堆的广场,地下还铺了一层粗糙的地毯。
身上不冷,心里也不冷,甚至夜空也不冷——只是冷清。就如握着的酒碗,日渐地,已经消除了那种浓郁的酒味带来的炽热。
忽然想起昔日在北方,种家庄的那一片杨树林。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白杨荫里,牛羊成群,辛勤的庄民们,在地里辛勤的劳作。那野草茂盛,野花盛开的道路上,一个苗条劲装的妙龄女子,那么神气活现地走过,渗青巾帻双环,文武花靴抹绿低,带一张弓,插一壶箭,齿白唇红双眼俊,弯眉入鬓,细腰削肩。那时,她是那么青春,那么充满无穷无尽的活力。就是这一眼,一生都永远烙印在心底,从来从来不曾淡忘过。
那些美好的时光,忽忽之间,竟然只剩下梦一场。
他喃喃地靠着白杨树,倒头就睡,睡梦里,脸上还满是笑容,就如昔日不曾改变过的青葱岁月。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的风呜呜地刮过。
南方的屋子里,燃烧着火盆,十分温暖。花溶躺在床上,一直睡得很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外面一片寂静,唯有身边人沉沉的鼾声。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是月光,一地冷清的月光,洒在南国的土地上。甚至洒在身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
慢慢地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谁。大街上零星的声音传来。那是更夫的声音,在提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南方和北方是不一样的,前几天的一场雪,经过几天太阳的照射,早已融化,四周都是枯黄的草根,一些常青的松柏,看不出太过的万物萧条。
章节目录 第714章 做皇帝
然后,还有一些出操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士兵,为了防止一些不法之徒趁火打劫,晚上骚乱,动摇民心,所以,飞将军特意安排了一支巡逻队,满大街地抓捕敢于黑夜里出来捣乱的人们,希望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民心,稳定工商业。
花溶在各种嘈杂的声音,彻底地清醒。忽然想起那个人,那一碗一碗的酒。终究还是没有起身。然后,又倒下去,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被赵德基提前在征收两年苛捐杂税弄得苦不堪言的江平人民,终于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夜晚。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南方的天空,仿佛迎来了一个暖冬。
城里临时划出的大校场,是出操的声音,匆忙,急促,却有条不紊。
飞将军早已走到军营门口,陪着他的是几名亲随幕僚,大多数都是文臣,他们都是负责起草安民告示之类的。现在正要去查看江平的情况。
江平并不大,只有两条街道。他走过第一条街的时候,看到一路上的人影绰绰。那是花溶。是秦大王和陆文龙陪着她。他们一家人,起得比士兵还早,在大街上走过,尤其是花溶,她具有一种天生和善的力量,不时跟早起的人们打招呼。她穿一身淡灰色的半新不旧的衫子,看起来,只如一个寻常的妇人,唯一不同的是她脸上的那种笑容,她甚至没带弓箭,就那么和颜悦色的,非常简朴地走在街上。许多探头探脑的女子,经历了一夜的惊吓,生怕遭到匪军的奸淫掳掠,但见现在大街上,有漂亮女人如此行走,也安然无恙,一个个地,便开始胆大起来。
一个城市,只要女人胆大了,男人便也不在话下了。快到中午时,大街上就真正熙熙攘攘起来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很快便恢复了昔日的正常的秩序。
这一日,花溶就和儿子一起在街上东转悠,西转悠。就算自己做不了什么,但是,当一个老百姓一般,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到傍晚,召开了一场正式的军事会议。参加会议的是大小军事将领。花溶以秦夫人的身份,也得以旁听。
部署的是如何攻打临安的事情。这是最后一战。临安是赵德基的都城,临安一灭,便相当于赵德基灭亡,其意义非同小可。飞将军自然小心翼翼,手下将领们也都摩拳擦掌。这个时候,花溶想到的却是很关键性的一个问题:为何到如今,那个什么郧王还不露面?
打下临安后,皇帝是谁?
难道真的是飞将军自己做皇帝?
她好生惶惑。已经是两次想到这个问题了,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答案。
飞将军做皇帝好么?自己希望他做皇帝么?她心里忽然一震,其实,他做不做皇帝,岂能是自己希望或者不希望的?他做,总比赵德基做好吧?
众人讨论了许久,花溶忽然开口:“赵德基的兵力虽然多,但是在江南的士兵,这些年已经很少征战,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我军士气不旺,还需要激励一方,才可以出战。”
在座诸人好生诧异,大军一路所向无敌,如何还说士气不旺?简直是旺得不能再旺了才对。就连刘武也微微诧异:“夫人,我军自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士气正旺,小人认为,正好一鼓作气拿下临安,为何夫人却认为士气不旺?……”
在座诸人,都是刘武一般的看法,唯有飞将军,眉头微微掀了一下。
花溶微微一笑:“我军虽然百战百胜,但是,之前和我们交手的城市,都是远离赵德基统治的。现在赵德基虽然十分昏庸,横征暴敛,但是,毕竟有宋太祖传下来的两三百年基业,赵氏江山,已经深入人心。北方沦陷后,赵德基便是天下公认的赵家天子。这一次,我们要攻打临安,攻到赵氏江山的心脏地带,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众人听得大有道理,的确,以前一路攻城略地,都是从北方杀来。北方沦陷在金兵手里,完全是被赵德基遗弃的地方,再加上有好些年被汉奸刘豫父子经营,刻毒无比,人民早就怨气滔天,所以,这一路打来,人们当然不会为赵德基效命,都是望风归顺。尽管飞将军这几年已经树立了很好的口碑,风声席卷大江南北,可是,毕竟,这江南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