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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苦巴巴的农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双目失明了。父亲脚有残疾。家里很穷。靠父亲一个人下地劳动养活一家三口。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父亲到地里干活。我不想像父亲一样在农村待一辈子,所以,我拼命读书。我的成绩当年本是可以上一个好大学的,可是大学要交很多学费,家里交不起,我只好选择了警院,因为警院不用交任何费用,还管吃管穿,还有补助。
父亲很少表达他的感情。在我临走的那天,他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的鸡给杀了,要给我送行。我吃不下,把那只鸡留给了母亲……
父亲默默地把我送到很远。当我走出很远以后,回头再看父亲,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点。可是,他固执地站在那里,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我的心里,我有农民孩子的自卑和狭隘。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单位,我从不谈父母和家事,就像唐从不提他的母亲一样。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有诲莫如深的某种记忆。那是一块被我们不知不觉养大的心病。这心病,像石头,有一天会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能够根除,因为它是另一个我们自己,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高大。
而唐跟我有本质的不一样。除了很小被母亲抛弃,没有母爱,唐一直生活在优越里。甚至,为了弥补缺失的母爱,小时候的唐,被宠爱的像个小皇帝。在他爷爷和他父亲死后,他有大笔的遗产继承。那种优越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
可是,我们这么不相同的两个人,却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在警院的最后两年,母亲和父亲相继离世,唐知道我的家境,一切的丧葬费用都是唐代我出的。我对唐充满感激。我说:“我上班以后会还你。”唐当时笑着说:“这么点小事,你别总是婆婆妈妈地挂在心上,像个女人似的。这样吧,你要非得还呢,就等你上班了,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你请我喝顿酒,然后呢,就再也不许你提这件事了。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吗!”
我是不是从骨子里一直就妒忌唐的那种优越?唐太优越了,他需要找一个可怜的人释放他的优越。而我不正是那个被释的可怜虫吗?
可是,我这样想唐有点太不地道了。当时,在我困难的境地里,唐无私地帮助我,我恨不得用一生报答人家,而如今,我却凭空把人家当成杀人嫌疑犯去怀疑去调查人家,我是不是有点太卑鄙,有点恩将仇报?所以,这肯定不是我的病因之所在。
那么,我是妒忌唐的才智?想到唐的才智,我一下子就又想到了刚到刑警队时,遇到的那起保险柜被盗案。根据现场的情况,怎么分析,犯罪分子都是从通气窗口爬进去,可是,通气窗口上盘着一个巨大的一丝未被损坏的蜘蛛网,蜘蛛也很安恬地盘踞在自己的杰作里。犯罪分子若是真从这里进来,这个蜘蛛网绝对不会这么完好地存在。案子就僵在这个蜘蛛网跟前,无法进展。正当大家准备放弃这一推断另辟它径时,唐找到侦办案子的领导说:“犯罪嫌疑人肯定是从这个气窗翻窗进入现场的。”领导说:“那人又不是爬山虎,可以贴着墙钻进去,而不破坏蜘蛛网?”唐说:“这很正常,这是一个新织的网。蜘蛛只在夜间织网,天亮就歇了。复织一个完整的网需4个小时,我推断了一下,那个犯罪嫌疑人应是在夜间12点进入现场的……”
后来,按唐的推断排查,果然就抓到了那个犯罪嫌疑人。大伙就都很惊奇唐这个年轻人。问他怎么知道的,唐就说:“不好意思,小时候,淘气,老把蜘蛛网给捅破了,可是,第二天睡一觉起来一看,蜘蛛又把它的网给织好了。我就对蜘蛛发生了兴趣。我央我爷爷给买来了好多昆虫学的书,后来,我又按书上说的观察过蜘蛛结网,就这么简单啦!”
这个案子破获之后,给唐荣立了一个个人三等功。还在全体刑警当中掀起了学科学的热潮。
破案子立功,是每一个当刑警的梦寐以求的荣耀,唐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令我们好生羡慕和忌妒。
机会其实对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山乡里的那起爆炸案,我们一行十几个人,跟唐一起出的现场,一起搞调查,每个人都可能夺得那枚功章。而功章最终仍属于唐。
我时常想起那个案子,那个山乡……
山乡里的夜,静美得像一幅画。
夜里。爆炸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山村。一村的人从梦里爬起来就往发出巨响的地点跑,山村里的静美一下子碎了,人影的晃动和奔跑就仿佛一幅静美的画被撕扯着再难复归成一幅画……
石大爷家的三间房全被炸塌了,由于炸药是放在窗跟儿底下,石大爷和石大娘还有他们的小孙子均从炕上摔到了地上,屋子的四面是用山里的石头垒成的,石头将人砸得血肉模糊,扒出来一看,人还活着,乡人便七手八脚地赶紧把人送乡卫生院。
像这样的爆炸现场,要想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是很难的,我们跟唐在现场一点一点地寻找着,在南窗户台的下侧,被确认是炸点的部位。唐找到了一寸来长燃烧过的导火索,我们不明白唐为什么将那一寸来长的导火索反复地看,在他目光的迷离里好象有一些闪光的亮点在跳动,我们捕捉不出唐的思想。
唐悄悄叫上我跟他到山乡里转悠去。
唐领着我在山乡里东家西家地走着,他向东家问石大爷家祖宗好几代的事儿,又跟西家请教崩山炸石头导火索的长短问题,他最后就转到了石大爷的亲侄子石锁家。
石锁离石大爷家仅有两邻之隔,我跟唐进到石锁家时,石锁跟媳妇正在家吃饭。唐说:“你们吃你们的,我们来就是随便唠唠嗑。”
唐问的问题听起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问石锁:“那天夜里听见爆炸声后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石锁说:“出去时叔婶的房前已围了许多人了。”
唐又问:“晚上睡觉是穿着啥睡的?”
石锁说:“是裤衩背心呗。”
唐接着问:“那么,听见爆炸声出去时又是穿的什么呢?”石锁愕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媳妇,媳妇说:“穿的是白天穿过的夹克衫,还是我给找出来的,找夹克衫耽误了一些时候,所以出去晚了……”
唐听了就“哦”了一声。这时候,石锁的儿子从外面灰头灰脸地耍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炸山用的导火捻儿,石锁的媳妇一把就夺过了那根捻子藏到了身后……
唐看着石锁说:“石锁,你跟我们走吧。”
石锁被我和唐带走的时候,整个山乡都哗然:亲侄炸亲叔婶,哪有这种事呀?
石锁看了一眼他叔婶家被炸的房子叹了口气,然后对唐说:“事儿是我干的,我都会交待,但,你得告诉我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干的呢?”
唐笑着说:“你爸妈早年跟你叔婶因为侍候老人还有房产问题吵过无数次架吧?”
石锁说:“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跟我们小一辈的不相干的。”
唐拍拍石锁的肩膀说:“我们先不说因素,让我们谈谈那根导火索吧,你们山乡里跟石匠老人学习爆破的一共有七个年轻人,你的爆破技术最好,那天,我们勘查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根一寸来长的燃烧过了的导火索,如果直观的分析,犯罪分子没找到长的,手头就有这么短的一截就点了,可是如果犯罪嫌疑人离家远的话,他没走到家这儿就响了,一村子的人听见响都出来,很容易被碰见,而村人谁都没有看见这个可疑的人,只能说明犯罪嫌疑人住的离现场很近,近到点燃导火索可以从容地溜回家而又不会被发现,而七个人中,另六户人都在村子的另一头,只有你住得这么近。另外,也是你们自己暴露的疑点,听见爆炸声,正常情况下你们离得近应该早于村人先到现场,可是你做贼心虚,故意磨蹭着晚于村人到的现场,好给村人留下一个清白的证明,这恰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那天从屋里出来到现场去时并没有穿夹克衫,你是穿的裤衩背心,有村人作证,你当时极力把自己装扮成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而你老婆为了给你出去晚找借口却偏说是你在找夹克衫,然后,你们一块儿出去的……
还有,我们从你家搜到了和现场一样的炸药……”
石锁听到这儿身子就矮下去了。后来石锁说,那一年他八岁,他叔婶为了宅基地的事儿和他父母亲打起来,母亲被铁锨绊倒头磕在了缸沿上,后来就瘫在了床上。幼小的他在心里发誓要替母亲报仇……
许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到了他小时候那么高,可是仇恨并没有因为岁月的变迁而有所消减,一个人从小发的毒誓,就像浸着毒菌的种子,把一个人一生滋挘珊谏�
这起案子的告破,没有一个人不服唐的。
9
我们就像一群欢呼的水,看着唐站在水浪的尖处。看唐领奖,我的心水一样平静吗?
我笑着恭贺唐,就像水对水的恭贺一样的自然。可是,我分明在自己微笑的水面下面感觉到有某种石头样的硬物将我的心硌了一下,我的心被硌得酸酸楚楚的。像一坛清清爽爽的泡菜,那菜本来是清清爽爽地待在水里的,可是,它们遇到热,突然间就发了酵,变了味道。甚至于,水和菜一道,变得浑浊不堪。它们一同失去了本真的颜色。是菜最先变化了的呢?还是水?它们是物理的变化还是化学的变化?在生活里,或许不会有人刻意地细究,倒掉就是了。
可是,人心呢?人心里日积月累的污秽,它们就像某种菌沾附在坛壁,更甚至于,它们已然成为那坛壁里无法剔除的某种物质,它们长在了人心里,成为人心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无法像倒掉那坛泡菜那样倒掉心里的污秽。
心里的污秽也会长成石头。原本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