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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想扶起俞致正,他突然抓0住她的胳膊,力气之大,令她臂膀阵阵作痛,可她忍着,愣是没吱声。
尽管她小,但他晓得她听得懂,她是个聪明孩子。
俞致正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交代她,“运0动是不会停的,下一次,你一定当众和我、和你的出身划清界限,向革0命向组0织靠拢,你以后的以后才有出路,明白吗?”
向革0命向组0织靠拢?
是要她像今0晚的那些人那样吗?
素素直觉反感,她摇头,“不,我不要。”
“听话!”俞致正低声断喝,“否则我不去医院。”
前几天发生“八五事0件”,北师大女附中校长卞仲耘第一个被红卫兵打死,谁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总之是凶多吉少。
素心惯会审时度势,俞致正有预感,距离素心和他离0婚的日子快要不远了,素心是大姐,理所应当会照顾小妹,素素跟着她,日子不会差只会好。
他死不要紧,不能让孩子跟着他倒霉,他叮嘱她,不管她能不能明白,“记得跟紧你姐姐的步子,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了吗?”
他死死地掐住她的胳膊,钻心地疼,这下她忍不住了,“疼……”
“你这孩子听不听话,听不听话?!”他不撒手,一定要听到她的应诺。
素素再聪明,终究是孩子,她不能理解此时此刻俞致正眼中的绝望和挣扎,但为了让他别再掐她胳膊,于是,她应下了,“好,我听你的话,别再掐我了。”
俞致正放下一块心病,那股可凭借的气力顿时散了,仿佛剩下一具空壳子似的,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姐夫——”
尖厉的叫0声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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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单位宿舍的公用电0话在楼下,电0话通知她送姐夫上医院,时间久不说,而且现在深夜,守电0话的人动不动弹还两说呢,别耽误姐夫救治的时间才是。
素素不敢耽误,自己动手,用0力掐俞致正的人中,好歹把他弄醒。
她立马搀起他,一大一小,相扶相携,往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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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俞致正送入急诊室后,素素转出来给大姐打电0话。
电0话接通,素素说明原委,央求值班阿姨去通知一声,谁知,阿姨往楼下打一转下来,却说她大姐不在宿舍。
深更半夜,大姐的去向……
不得不说素素相当失望,她多希望姐姐能陪着姐夫,好好安慰他,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在姐夫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大姐身为妻子竟然缺席。
素素失望地挂上电0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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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素素失望的是第二天。
131番外:海棠横斜西风里七
俞致正的头缝了七zhēn;挂完消炎点滴到了凌晨;深夜受的惊吓不小;两人索性在医院窝了一宿。
素素早上才联0系到素心;不过素心人没来;只打了通电0话到医院问素素是怎么回事,素素将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素心,素心先是“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姐,你来医院吧。”素素是小孩子,很多事处理不了,照顾姐夫还是得靠姐姐。
“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行了,我有事忙,就这样吧,你好好照顾你姐夫。”素心丢下一句话后,便迅速挂断电0话,想要撇干净什么似的。
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异常冷漠,素素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姐已经挂电0话了。
素素慢tuntun踱回输液室,闷头坐下不吭声。
俞致正爱怜地mo0mo身边小脑瓜,“她不来了,是吧?”
“嗯。”素素闷闷地点头。
“不来就对了。”俞致正拍拍她,“划清界限……”
“不要,我才不会和你划清关系!”素素生气地打断他的话,“你说过的,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所以是一家人,你不赶我,我也不赶你。我绝对不会和你划清界限的!”
尽管生气,也不敢大声发0xiè,生怕被周围其他人听见,素素的声音是那么压抑,又那么坚决,俞致正心中一阵感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却干哑得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搂住她,真正是最最qin的人那样。
“好,不划清界限,咱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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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é俩回到家也没消停,俞致正接到通知去单位开0会学xi,留下素素独自看家。
有了昨晚的经历,素素除了拴好大门,还挪了些重物顶门,以免被人轻易闯入家门,那种恐怖的bào0力深深刻在脑海里,简直是小孩子的梦魇。
正布置着大门,素素猛听见院子里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谁?!”素素jing觉地朝西北边角望去,声音似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西北角边上长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桑树,素素只能听见有动静,但看得不真切,既然叫0声无人应答,素素便悄然转进旁边的小厨房,拿了把菜dāozàng在背后,朝那边儿走去。
拿了菜dāo出来,院子里又静了,仿佛刚才的动静是素素的错觉,但素素知道,那zéi恐怕已是进了院子,这会儿应该是猫在西北角。
手拿菜dāo屏住气,素素蹑手蹑脚,沿墙根mo近西北角。
“赫,看不出来,小丫头胆儿挺肥的,豆丁点大,拿把菜dāo吓唬谁呢?!”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素素头顶zhà开,立时唬得她倒退一步,向上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土黄0sè旧jun装的红小将正正坐在墙头,双手撑在上面,脖子上挂着土黄0sè书包,高处俯瞰,好不惬意的样子。
“是你!”素素一眼认出,是昨晚领头的红卫bing。
“是我,喂,小孩你什么名字?”其实陈志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昨晚皮弹和老杜回去后都和他说了,可他偏偏要听她qin口说。
陈志是盘0问式的语气,不可谓不高高在上,高人一等似的,要真按素素的性子,才懒得理他,但见识过昨晚的bào0力,这些红卫bing是她万万惹不起的人物,何况,他是领头的红卫bing,他的问话,她不敢不答。
“我叫何素波。”素素规规矩矩回答。
“你家哪的?”
陈志话头一开,素素知道无非是盘0问出身来历,无需陈志多问,她一五一十把自己的家庭成分交代清楚,只不敢提父qinsi于监狱。
“这么说,你是上0海来的,你bà也是老右0派。”
“是。”她低下头,低应一声,暗自期盼他问完就快点滚弹。
出乎意料,人没说话,头顶倒是响起一片哗哗声,素素下意识抬头,却见那小子两三下撸光手边的桑叶,大喇喇装入书包内,nong得整条枝光秃秃,活像人头顶秃了一块,难看si了。
素素忍不住出声,“喂……”
“喂什么喂,摘老右0派家几片叶子,你有什么意见?”陈志威风煞煞地俯视。
素素本想噤声,但又不甘心,于是说:“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记住他,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摘过她家的桑叶、毁过她家的古书古字画。
她要记住他!
“陈志。”他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又捋下一大把桑叶装书包里,“怎么,小丫头片子还想对我秋后算账?”
那语调是逗小屁孩的不正经,可是,素素是小孩子怎么听得出来,他的话只能让她恐惧,“秋后算账”是很严重的指控,对于她的出身来说。
“没有。”素素赶紧否认,语气异常真诚,“哥0哥你是好人,你没有让她打我,谢谢你。”
“哧,这还差不多。”说完这话,陈志就不搭理她了,桑叶捋了一把又一把,好像采桑叶才是最重要的事。
陈志不搭理,素素的恐惧便褪了些,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胆子慢慢大了,她不解地望着他捋叶子,“哥0哥,你摘那么多桑叶做什么吗?”
“养蚕,你不知道?”陈志顿了顿,怪异地盯住她。
素素摇摇头。
“你的那些同学不养蚕?”
“没有人和我说话。”
对哦,他怎么忘记这茬,右0派的小崽子在班上是没有人理会的,说话都嫌多余,更别提玩儿,她自然不晓得北0京0城的孩子时兴养蚕,饲养蚕的桑叶是紧俏货,经常是听说哪里有桑叶,不用等第二天,桑树就能被养蚕的孩子捋成秃枝。
早前几年暑假时,陈志没事各处瞎溜达,经过此处hu同,无意中发现一树茂0密的桑枝从灰墙大院中伸出,可惜墙高院深,又不知是什么大人物的独居院落,他当时年纪小,哪敢造次,于是就此惦记上了,昨天领人闯这院子,他就想借机进来看看。
按道理说,今个他不该来,但是他心里总有什么过不去,在家实在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跑了来,为防万一,脖子上挂个摘桑叶的书包,被人撞见也好交代。
“知道为什么没人和你说话吗?”跟前的桑枝捋干净,陈志挪个地方继续捋。
“知道。”她有一个si于狱中的右0派爹,人人当她是瘟0疫,要么欺负,要么避开。
“知道怎么回到革0命群众中来吗?”
当然知道,无非是划清关系。
素素不想说,做懵懂无知状摇头。
陈志兴致立马被她的反应提了起来,叶子不摘了,手一撑,蹲在墙头,以一副挽救者的口wěn教训人,“从你昨晚的表现可以看出你是有觉0悟的,现在革0命形势一片大好,以后会越来越好,出身不由你自己,走什么样的道路则由你选择,你只有积极qiu表现,与你的右0派家庭决裂,回到革0命群众中来,才能做dǎng和人0民的好孩子、máo主0席的好学0生,知道吗?”
他是高0干子弟,有些话说得头头是道,大道理压人,没有zhèng0治错误,口气亦教人不舒服,可本质是出于好心,但素素年岁尚小,还没有经历过“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è0行,她没有办fǎ0理解陈志的好心,只觉得反感。
尽管心中不喜,但到底是旧派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敷衍应付,素素没有直白表露自己的喜è,她用0力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哥0哥,我明白怎么做了,我会的,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