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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碑前站了良久,谢小桃才与绿屏一同向建福庵走去,行至门口,便见着慧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数月以前的小尼姑了。自从净空师太远游之后,就把庵堂留给了慧悟打理。
“师妹,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慧悟笑着说,身份变了,但师姐妹之间的情谊却不曾改变。她还如以前一般,真心相待。
谢小桃回以微笑,对着慧悟摇了摇头,“师姐,我只是来替姑姑除除草,呆不了多久的。”
慧悟微微一怔,适才想起谢小桃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罢了,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我们一起走走吧。”
谢小桃轻轻应了一声,与慧悟一起走了起来。恍惚中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她总喜欢粘着慧悟,从最初的小跟屁虫慢慢变成了玩乐的伙伴,从相互追逐又慢慢变成了并肩而行,漫长的时光见证了两个小女孩慢慢长大的过程。
不知不觉,两人竟是走到了净空师太曾经住过的禅房。慧悟停下了脚步,“我还记得你当初来庵堂时的情景,那时候浑身是伤的流苏姑姑将你送到了庵堂,便不省人事了。正巧赶上师父上山采药。庵里的师姐妹们都不敢贸然收留你,非说一定要等到师父来了才能做决定。”
慧悟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想要你喝些水,你却缠着我,非要我带你去找师父。”当时,慧悟告诉谢小桃,净空师太不在庵中,尚不足三岁的谢小桃不相信,一定要慧悟将她领到庵主的禅房才可以。“我拗不过你,只得将你带到了这里,却没有想到你就那么跪了下来,跪在这个位置,放声大哭。”
这些记忆早已模糊,当时是怎样的想法也记不得了,但谢小桃却记得小时候的自己的确是个爱哭鬼,真要是哭起来,不哭上两三个时辰都停不下来。
想到那些往事,慧悟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当时,你可是把我吓傻了,我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只有这么一点点高的小女孩居然能哭得如此响亮,而且一哭就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一直哭到了师父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慧悟都认为上山采药的净空师太是因为听见了谢小桃的哭嚎声,才被迫提前回来的。
谢小桃有些忍俊不禁,同时又有些无奈,猜想那时候的自己一定非常害怕,害怕会失去那个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当时的我一定被你们当做了怪物。”
可不就是这样么!如果你的眼泪再多一些,恐怕就能把庵堂都淹了!当然,慧悟是不会对谢小桃说这些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有自己的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半途而废。”
“是这样吗?”谢小桃不解地问。
慧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她不回答,相信谢小桃自己也清楚答案。她又问:“你还记得第二次跪在这里时的情景吗?”
“第二次?”谢小桃迟疑。在她的记忆中,她在这里跪过无数次,只是不知道自己能追溯的最早的那一次,是不是慧悟口中所说的第二次。
“你第二次跪在这里,是在流苏姑姑死后。”慧悟缓缓道。
原来真的是那一次。谢小桃在心里接道,还依稀能想起一些当时的情景,未等她深究细节,慧悟便开始向她叙述。
“那一天,正值寒冬,加上才下过一场大雪,地上极积下了厚厚的一层雪。你就一下子跪了下来,任由积雪漫过了你的双腿,非要求着师父收你为徒。”说到这里,慧悟兀自垂下了眼帘,似是想到了什么令她伤心的往事。“师父问你为何非要做她的徒弟,你说,这是流苏姑姑的心愿,说只要你做了师父的徒弟,她的病就会痊愈。当时,师父命你回去,便将房门关上了。”
这段记忆早已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消失,哪怕是被人提到,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谢小桃轻轻皱起了眉头,“那时候,师父一定是生气了吧?”在她的印象中,净空师太是一个心揣着菩萨的人,善良,热心,只要是她能办得到的事情,绝对有求必应。
慧悟摇头,“当时的师父只是不想伤害你。你一心想着叫流苏姑姑康复。可那时候的流苏姑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师父收你为徒了,她的大限终归还是会来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师父改变了主意?”谢小桃生出了几分好奇,那时候,她应该只有四岁,一个连筷子都拿不住的年纪,哪里有本事改变净空师太的意愿?
“你就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跪到了深夜,用那份执着于坚持打动了师父。”慧悟解释,“后来,师父说你年纪尚小,做她的关门弟子还不够资格,便要你与我们一起读书,诵经。”从那以后,谢小桃的生活便被建福庵的作息占据。“我还记得当时的你有多欢喜,哪怕整个身子都被冻僵了,双腿已经被冻得麻木了,也要我搀扶着你回房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流苏姑姑听。”
谢小桃静静地听着,想起流苏姑姑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小姐,你一定要求净空师太收你为徒,这样奴婢的病才会好。”那时候的流苏姑姑一定是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近,不放心她,才会想法子将之托孤给净空师太的。现在想来,当时的流苏姑姑真真是用心良苦了。
“当你把这消息告诉给病榻上的流苏姑姑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为此,你记恨了师父好一阵子,恨她没有快些答应你的请求,非说流苏姑姑是因为等了太久,失望了,才会狠心撒手人寰的。你将她的死迁怒于师父身上,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同师父说过一句话。”慧悟看着谢小桃,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那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谢小桃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做过如此混账的事,不过也幸亏净空师太是个慈悲且不拘小节的人,否则她又去哪里找一个疼她,护她的好师父去呢?她失声笑笑,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慧悟,“师姐,你的记忆真好。”
慧悟忽的笑了起来,“你我年纪相仿,六七年前,我也不过是个刚刚记事不久的孩子,哪有那么深刻的印象?”
“那为何你还能复述得这么详尽?”谢小桃疑惑,隐约觉察到对方好像要对自己说什么。
“这些都是师父临走前跟我说的。”慧悟如实回答,“她说你是个执着的孩子,可这世上执着未必是一件好事,懂得放下才不至于叫自己太累。师父特意叮嘱我,要好好劝劝你。”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小桃,如果以后你发现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是错,会不会后悔?”
后悔?谢小桃记得,在临别前,净空师太曾经问过自己,为何又要叫慧悟转述一遍?“师姐,这当真是师父的话吗?”
慧悟顿了片刻,道:“最后那句是我想问的。”
此话一出,着实是叫谢小桃吃了一惊,暗暗揣测着是不是慧悟知道了什么。“师姐,为何这样问?”
146特殊香客
慧悟并没有着急回答,再次抬起步子,沿着前面的小路走了起来。
谢小桃在后面跟着,以为慧悟会带自己去竹林里逛逛,不想才走了一半就转了方向,向着一处她很少涉及的地方走了起来。
就在她以为慧悟不想回答的时候,突听得对方缓声道:“我只是无意间听说,那年丢失孩子的人家不止侍郎府苏家一家。”
谢小桃心头一惊,面上却端着平静如常的态度,淡淡一笑,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慧悟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听说尚书府谢家也没了位小姐。”
谢小桃不由得紧张起来,忙把头垂了下去,细细数着地上的微尘,生怕被对方看出异样。
慧悟看着她,并没有见到自己期待的那种反应,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是前段时间听谢夫人说到的。”以前,庵主是净空师太,她们这些小尼姑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官宦女眷的。现在庵堂易主,这周旋之事自然就落在了慧悟的身上。
“谢夫人说,他们府上丢失的那个孩子生于十月底。每逢那位小姐生辰的那一日,她都会来庵堂为其祈福,求平安。”当时,谢夫人只是随口一说,但慧悟却记在了心上。她向谢小桃询问,“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吗?”
谢小桃摇头,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日出生的,不是流苏姑姑故意隐瞒,而是时隔太久,她已经不记得了,加上在庵堂,尼姑们又不兴记着这些凡尘俗事,所以,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记得了。
“小桃,不知为何,在谢夫人跟我说的时候,我感觉她要找的那位小姐就是你。”慧悟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
谢小桃的心绪越来越乱,但还有一丝理智,左右着她不能承认。纵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这个时候她真的不能与亲人团聚。
就算她想,别人就一定会叫她如愿以偿吗?侍郎府错认了尚书府的小姐为女儿,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不是会被大家耻笑?像苏绍那般好脸面的人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道:“师姐,这件事恐怕是你想错了,谢家与我们建福安颇有渊源,谢老夫人与师父更是知交好友。如果我真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孩子,为何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被他们发现?”说的时候,她的语气里竟是不受控制地多了一些埋怨。
这七年来,明明她们有那么多的机会与她相认,偏偏要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以至于她要认贼作父,将生父与兄长送上断头台。
想到天老里苏婉婷说过的那些话,谢小桃竟是能感觉到鼻尖下面泛起了浓烈的血腥味,是铡刀生生将别人拦腰截断而迸发出来的血腥味。
“纵然有那么多的巧合,没有缘分便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的。”她将头偏向了一边,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竹林,不愿意再想这些伤心往事。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寒风刺骨只听见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两人徐步而行,渐渐地行到了庵堂的后面。谢小桃依稀听见慧悟的声音。
慧悟叹息道:“或许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说罢,抬起头望向了前面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