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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几年,魏刚似乎胖了许多,在矮矮的沙发上坐着都比较困难,只好站起来在地上踱着:
这话全世昌也和我说过多次了。但是,怎么说呢?我现在已经是闲云野鹤,自在惯了的,哪里还受得了机关的这种种束缚?况且,我现在办洗煤厂,不是也在为古城经济做贡献吗
贡献归贡献,但是你这个人我清楚,并不是一个自甘淡泊的闲人,也不是一个没有政治抱负、两眼只瞪着金钱的商人,在政治上我一向认为你是很成熟的,比我要经验丰富得多,过去下海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形势不同了,为什么不重新出山呢?而且你很清楚,在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政治两个字始终是很有分量的,要想远离官场做一个纯粹的商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谁说我远离政治了,如果我远离政治,还会来找你吗?魏刚颇有深意地笑着,又重新检查了一次门锁,才压低声音说:今儿我来找你,就是要谈一件大政治的。你想想,既然全世昌干得这么好,而单龙泉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我们不顺应群众的呼声,再设法出一把力,加速一下这个进程呢? 你的意思是……要单下台?
对!正是这样。魏刚说着,立刻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打印整齐的材料,铺在桌子上说:这是一份情况反映,具体内容都是真实的。我已经联络了一批人,包括齐秦在内,他们都同意署名,只是还缺少一个像你这样有分量的人物。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其他就不用你管了。 赵广陵看看他,又看看那份材料,不由得吃了一惊,忍不住说:不可能吧,齐秦可是单龙泉最铁的人,他怎么会起来反对他的老上级呢?
魏刚嘿嘿直笑:这你还不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哩,关键还在于单龙泉做得太过分了,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现在可是众叛亲离了……原来这样……赵广陵一边自语,一边却犹豫起来,匆匆浏览着那份材料。尽管心急眼花,一目十行,但他依然很快就弄清楚了。正像魏刚说的,这份材料的细部倒是真实可信,但是那种种言过其实的表述,过分激烈的措辞,却总让他觉得不舒服,似乎有一种“文革”的味道……他的心沉下来,正准备从头再看一遍,魏刚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一把抢走了文稿。 怎么样?签吗?!
魏刚沉下脸来。
老兄,你知道,我不是齐秦,我有我自己的观点……你让我再看看……不行,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搭上了。来痛快点,你到底签还是不签?
我觉得有些词句不太妥当,也不太公允……再说,我毕竟是单龙泉用起来的,这样做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赵广陵尽可能和缓地说着,魏刚的脸却已经铁青了,声音不大但很凶狠地说:
软骨头!我就知道你没骨头,韩东新还不相信。算啦算啦,君子不强人所难,由你去吧。不过——咱可有话说在明处,如果你把这事捅给单龙泉,我可饶不了你!
不等赵广陵反应过来,魏刚已猛地一摔门走了。
天哪,这次真算是把魏刚彻底得罪了!赵广陵觉得一阵头晕,躺在沙发上再也爬不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前前后后的楼房都熄了灯,小保姆也和孩子睡了,只有赵广陵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云迪从卧室出来,叭的一声关掉电视,他才发现原来电视屏幕上也早打出了“再见”的字样,只好长叹一声跟着云迪进了卧室,和衣躺在床上。 云迪已睡了,又呼地坐起来,不高兴地瞪着他。
云迪,你说说看,人们为什么总要斗来斗去,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生活呢?
云迪冷笑一声:毛主席他老人家早说过了,中国有七亿人,不斗行吗?(四十一)
赵广陵又说:如果一个人心不狠,是不是就搞不成政治?
云迪依旧冷笑着:这也是一位名人说的,姑隐其名。
赵广陵也冷笑几声:一个人,如果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是一种人生悲剧?
云迪却哈哈大笑了:我记得你当年曾经说过,你就是知其可为而不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你自己的豪言壮语嘛。
那是许多年以前,我现在大概真的老了……不要再胡说了,睡觉!
云迪叭地一关灯,拉拉被子蒙上了头。
但他依然睡不着。
黑暗中看不清云迪的面容。只看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朦胧身影,好像一只卧着的小猫。只有一片细微又匀称的呼吸声,表明她早已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他轻轻溜下床,光着身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出去溜溜吗?夜的确已经很深了,整个宿舍院静悄悄的,整个古城市也静悄悄的,一切好像都已经睡去,也许只除了某些夜行的动物。
打个电话说说心思?南方人叫拷电话煲。这几年电信产业迅猛发展,但是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该给谁拨,谁又愿意深更半夜和你聊天呢?全市二百万人,你有一个可以倾心相谈的朋友吗?
想到聊天,赵广陵忽然想到了上网。家里就有现成的电脑,也早已上了网,平时工作起来昏天黑地,竟从来也没有正经八百上过一次网。在这个时候,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可以倾诉的强烈的冲动。他于是溜进书房,迅速打开电脑,在那么一个漫无边际的虚拟空间里游荡起来。名字嘛,就叫孤魂野鬼好了。不一会儿,便有人钩住他了,坐定老僧,有意思。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最孤独的人。
你知道什么叫孤独?
孤独就是你周围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可以沟通,孤独就是你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却没有一句发自内心,孤独就是你们天天都在交流,却永远走不进对方心中。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孤独吗?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你知道之后也就不会再觉得孤独了。
为什么?
你孤独,是因为你走得太远了。你孤独,是因为你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你孤独,是因为你和流行的也就是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体系发生了龃龉。
那……我该怎么去做?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纵遗世以独立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就只好享受自己的孤独吧!
忽然间停电了,一片漆黑。
在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中,古城上空的空气也似乎含着隐约的焦糊味儿。星海广场的早晚聚会更加频繁,干部们见了面,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各异、各怀鬼胎地秘密交谈。终于有一天,一位省委副书记亲自来到古城,召开了一个全市处以上干部紧急大会,当众宣布“免去单龙泉古城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任命全世昌为市委书记,古城市市长一职由常务副市长代理”……坐在台下的赵广陵,依旧注意观察台上各位领导的神情举动,心里不禁一阵凄凉。与上一次内容相似的大会相比,今天的会议气氛本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看似强悍的单龙泉却远没有当年的韩爱国那样沉着、坚强,明显地有失风度,举手投足都显得不自然,告别讲话隐含着一股怨愤,嗓子也哑哑的,似乎上了火,据说散会之后和省委副书记饭也没吃就去了医院……而作为胜利者的全世昌,也毕竟年轻了些,就职演说气势汹汹,大有一股杀气腾腾又得意忘形的味儿。赵广陵真不敢相信,这还是原来那个全世昌吗?
新书记一上任,办公室立刻挤满了人。每天上了班,常中仁都要向他报告一遍新书记的情况,什么新书记不住小洋楼,在外面租房子了,什么新书记租好房子煤气坏了,新书记的夫人来古城看夫君来了,新书记只有一个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呢,据说在念大学一年级……整天让这样一些信息包裹着,赵广陵便不由得又疑心起来,是否又回到了近十年前自己刚来古城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