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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妈妈的文化确实不大行,爸爸看报纸从来不用字典的,而妈妈看一张报纸要查好几次字典。爸爸还看得快,抽一根烟,一张报纸就看完了,而妈妈至少要看小半天。就这样,还经常念错别字,把“林彪”读成“林虎”,把珍宝岛战斗英雄“杨靖宇”读成“杨青宇”。爸爸说,妈妈这样子连当个收发员都当不下来。我觉得也是,连人名字都认不准,怎么当收发员?信送给谁嘛。包括妈妈自己也经常自暴自弃。有一次,妈妈查一个字怎么也查不到,生气地把字典扔在地上,说她不是这个命,她不想学文化了。爸爸说,没文化找不到好工作的。妈妈说,干脆找个差工作算了,去食堂烧饭也行。爸爸说,食堂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妈妈说,那怎么办?爸爸说,先等等再说。妈妈说,你总是说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爸爸说,看机会吧。看机会?妈妈的鼻子一耸,哼一声说,看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还是三年?妈妈这人就是这样,很容易生气的,生了气就不好好说话,乱七八糟的话都说,经常叫爸爸很为难的。好在爸爸的脾气很好,劝妈妈不要急。爸爸说,机会是说来就来的,也许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我们以为,爸爸这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即使有机会,恐怕没有一年半载也来不了。没想到,机会真是很快就来了。那天,爸爸下班回来,喜滋滋地丢给妈妈一页盖了红印章的文件纸,说,行了,下个星期一,去医院上班吧。因为来得太快了,妈妈以为是假的,以为爸爸在跟她开玩笑。爸爸说,你不是学了这么久文化,这点字还不认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能假得了?妈妈看着,问着,当确信是真的后,又紧紧张张地说,医院的工作她干不了的。爸爸说,你不是当过赤脚医生嘛。妈妈说,那是在乡下,没水平的,我连输液扎针都不会。爸爸说,不会就学嘛,又不是叫你去当主治医生,你是去当护士的,搞搞护理工作总会吧。
就这样,妈妈有了一份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工作。
这是八月间的事,我们是过了五一国际劳动节才来的。就是说,妈妈真正等工作的时间只有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又是这么好的工作,可叫人羡慕煞了。尤其是兵兵妈妈,她以前不来我们家的,要会面,都是妈妈去找她。可自从妈妈上班工作后,就反过来了,妈妈找她少了,她找妈妈多了,几乎隔一天就要来一次我家,有时还带包子来。是我最爱吃的肉包子。她还常夸我爸爸妈妈,说我爸爸比他们家科长有本事,脾气又好,又有文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而我妈妈则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妈妈了。有一次,我听到她在对妈妈说,你眉毛里有颗痣,是贵人啊,有福之人啊。
说真的,我不大喜欢这个阿姨,我喜欢她的儿子,就是兵兵。兵兵比我大两岁,没上学前我喊他兵兵哥哥,上了学后,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太熟悉了,也不喊哥哥了,就直接叫兵兵。兵兵哥哥是最会叠飞机玩的,他教我叠的飞机可以飞得比我家屋顶还高。兵兵哥哥还有很多连环画书,开始我识不了字,都是兵兵哥哥一页页读给我听的。不过上学后,我慢慢也会自己看了。这里的孩子上学有两所学校,一所是山下农村的民办学校,另一所在城里,是很好的学校,操场都有几个篮球场大。兵兵妈妈说,我爸爸那么有本事,她估计我一定会去城里上学。后来果然就是这样,我上了城里的小学,每天都有大客车接送,叫兵兵和他妈妈又羡慕得要死。兵兵已经读二年级了,但上的是山下的民办小学,没有车送的,要自己走路去,走20多分钟,下雨天也一样要走,哪有我在城里上学的好。这件事让我更加相信,爸爸在单位上确实是了不起的。
·24·
飞机
4
我记得奶奶说过,那年小海妈妈疯了,烧了猪圈,不久小海姐姐又寻死,跳了河。然后奶奶说,这叫祸不单行,人倒霉时坏事总是扎堆地来的。不过,奶奶又说,人顺当时,好事也是扎堆地来的。奶奶还说,人在遇到扎堆的坏事时,活着比死还难受。当然,如果有成堆的好事来,那个活的快乐就赛过天上神仙了。奶奶还说,人为什么那么苦还愿意活着,就是想着有快乐的时光会来。也许吧。
我觉得,妈妈也觉得,爸爸也觉得,那一年,我们家的情况就跟奶奶说的差不多,顺当着,好事扎堆地来,快乐赛过天上的神仙。先是妈妈有了好工作,然后我又上了好学校,好上加好,还能有什么好事?我们想都不去想了,够了,满足了。可好事还是接连地来,不想它照样还要来。这一回,好的是爸爸,他被提拔当上了副科长,工资加了六块钱。这是元旦节的事情。不久后,也就是春节前,单位又给我们家调了房子。以前,我们住的是集体宿舍楼,只有两层高,我们家在二楼上,只有一间屋子,自来水和厕所在走廊上,是公用的,烧饭也在走廊上。所以,那个走廊哪能叫走廊,乱糟糟的,简直走不了路。这回,我们住的是一栋五层高的大楼房,因为是建在山坡上的,所以更显得高。爸爸说,这楼光地基都有一层楼高,所以说是五层楼,其实比六层楼还高。我们的房子就在最高的五楼上。住在这么高的地方,我觉得看东西都不一样了,都变了。从窗洞往楼下看,那些孩子好像都没有我个子大,往天上看,星星月亮好像都换成新的,变大了,变亮了。更开心的是,房子里面就有厕所,还有烧饭的地方,还有吃饭的地方,另外还有两个房间。这下,连我都有了自己的一间房。
啊,我真的觉得太幸福了!
我想,奶奶说的像神仙的快乐,大概就是这个样吧,好多事情都比你想的还要好。用兵兵妈妈的话说,看我们家过的日子,就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兵兵妈妈还说,他们家是在地上走的,我们家是在天上飞的,我爸爸是一架飞机,把我们都送上了天,飞呀飞的,看着都叫人觉得开心。我觉得兵兵妈妈说得对,爸爸真的像一架飞机,载着我们飞呀飞,先是带我们从乡下飞到了城里;然后又飞呀飞,把妈妈送进了最好的单位里;然后又飞呀飞,把我送进上好的学校里;然后又飞呀飞,把自己飞到了领导的位置上;然后又飞呀飞,把我们家从二楼飞到了五楼上……
飞呀飞——
飞呀飞——
啊,爸爸是一架飞机!
啊,坐飞机的感觉真幸福啊!
我不理解的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都这么好了,妈妈反而经常跟爸爸闹别扭,有时是生气骂爸爸,有时是怄气不跟爸爸说话。有一次,还不准爸爸上床睡觉,爸爸跑到我房间来睡了。还有一次,很可怕的,是吃饭时,不知怎么的,好像是爸爸给爷爷奶奶寄了些钱,妈妈气得不行,指着爸爸的鼻子骂,骂着骂着,又把桌上的菜碗饭碗一把扫落在地,只有一只小碗没摔破,其他的都摔成了稀巴烂,有一块碎片还飞起来,从我肩膀上飞过去,差一点击中我的脸蛋。
我还不理解的是,妈妈欺负爸爸时,爸爸总是什么话不说,走开去,到阳台上,或是来我房间,抽烟,一声不吭地抽烟,像个受气包,看着怪可怜的。这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等我长大了,妈妈要再这样欺负爸爸,我一定会帮爸爸的。在家里,我跟爸爸的关系最好,因为我们都经常要被妈妈欺负。我们是一条战壕里的人,是战友,是兄弟。所以,人家问我最喜欢谁,我总是说爸爸。妈妈说我是狼心狗肺,养我这么大,连句好话都讨不到。其实妈妈不知道,带我不算什么的,关键要疼我,要陪我玩。爸爸因为工作忙是不大有时间带我,可是他疼我,爱我,比如晚上睡觉亲亲我,有事没事轻轻摸摸我头,星期天跟我一块叠叠飞机,画画图画,虽然都是小事情,可叫我心里觉得挺温暖的。妈妈曾骂过爸爸,说爸爸不是男子汉,没脾气,连说话都跟女人一样小声小气的,简直不像个大男人。可我就喜欢爸爸这个样子,对人和和气气的,有什么样不好?惟一不好的就是要被妈妈欺负,要受妈妈的气,看上去怪可怜的。不过,爸爸有时真叫我纳闷,他这么大了,还这么了不得的,怎么也怕妈妈?妈妈也叫我纳闷,爸爸对她那么好,既让她做城里人,又给她安排工作,怎么还老是骂他?
我说了,妈妈发气时,爸爸一般没什么的,只是躲起来抽烟。沉默地抽烟。但那天,妈妈摔了碗,爸爸却气愤地走了,晚上一夜都没回来。这下,可把妈妈急坏了,流着泪地带我去大铁门前给爸爸送纸条,打电话,希望他回来。晚上,爸爸回来后,妈妈变得好得很,给爸爸又是点烟又是泡茶的,吃饭时又不停地给爸爸拈菜,后来还给爸爸洗脚,剪趾甲。妈妈这人就是这样,对爸爸好起来好得很,有时爸爸想做点家务事她都不准,说爸爸在单位上太辛苦,回家需要休息,还不准我去吵爸爸。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自己不吃,全给爸爸和我吃。妈妈说我是家里的小祖宗,爸爸是大祖宗,她是老天派来专门服侍我们的。看妈妈对爸爸这么好的时候,我简直都难以想像她还会骂爸爸。但说不定刚刚还是那么好好的,转眼就开始对爸爸恶声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