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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真鸟舍里的孔洞,有的还画了一些鸟。这是他最荒凉、最严肃的一组作品,全然没有肥
皂泡沫机的奇幻,也没有旅馆的浪漫。
“谁知道康奈尔为什么要做这些盒子?”讲解员敏锐地扫视着孩子们,等待着回答,那
个穿孔雀绿裙子的小女孩挥动手臂,像是患了圣维杜斯舞蹈病①①圣维杜斯舞蹈病(Saint
Vitus Dance);一种神经错乱症,多累及五至十五岁的女孩。典型的症状是抽搐,大部分
发生在脸部和四肢。一样,可讲解员偏偏就是要忽略掉她。前排一个小男孩羞怯地说,艺术
家一定很喜欢小鸟。小女孩实在忍无可忍了,她直接站了起来,仍然高举着手臂。讲解员勉
强地问:“那你说说看?”
“他做这些盒子是因为他很孤独。他没有可以去爱的人,他做了这些盒子,这样就可以
去爱它们,这样人们就知道他是存在的,因为小鸟是自由的,盒子是小鸟躲藏的地方,在里
面小鸟会感到安全,他也想要自由,想要安全。这些盒子是他留给自己的,这样他也能变成
一只小鸟。”小女孩坐了回去。
我完全被她震撼了,这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能透彻地读懂约瑟夫·康奈尔。讲解员和整个
班上的孩子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看起来还是老师早就习惯了她,说:“谢谢你,爱尔芭,你
的感觉很敏锐。”她转身冲老师感激地一笑,于是我看见了她的脸,我看见的是我女儿的脸
。我一直站在隔壁的展厅里,我往前走了几步,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看见了她,她也
看见了我,她的脸一下子放出光彩。她跳起来,撞倒了自己的小折椅。我几乎还没有反应过
来,她已扑进我的怀中。我紧紧抱住她,跪在地上,双手环绕着她,听着她叫我“爸爸”,
一遍又一遍。
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们,老师跑了过来。
她问:“爱尔芭,这是谁?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亨利·德坦布尔,爱尔芭的父亲。”
“他是我爸爸!”
老师的双手几乎完全绞在了一起,“先生,爱尔芭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哑口无言,可是爱尔芭,我的女儿,却能从容应对。
“他是去世了,”她对老师说,“可他不是一直都死的。”
我开始整理思路,“这个很难解释——”
“他是个时错人,” 爱尔芭说,“和我一样。”老师完全明白了她的话,可我却被弄
得一头雾水。老师的脸在彩妆下有些苍白,但也充满了同情心。爱尔芭捏了捏我的手,暗示
让我说些什么。
“呃,老师您叫——”
“库泊。”
“库泊老师,我可以和爱尔芭单独待几分钟么,就在这儿,和她说说话吗?我们平常见
面的机会并不多。”
“嗯……只是……我们正在实地考察……集体……我不能让您把孩子单独带走,再说,
我不能确定您就是德坦布尔先生,要知道……”
“我们打电话给妈妈。” 爱尔芭说,她在书包里翻了会儿,突然掏出一只手机,她按
了一个键,铃声随即响起来,我迅速地意识到机会来了:另一端,有人接起电话,爱尔芭说
:“妈妈?……我在美术馆……不,我很好……妈妈,爸爸在这里!告诉库泊老师,他真的
是我爸爸,行吗?……哦;太好喽;再见!”她把手机递给我。我迟疑了一会儿,凑了上去。
“克莱尔?”那头传来几声清晰的吸气声。“克莱尔?”
“亨利!哦,天哪,真难以置信!快回家来!”
“我争取……”
“你从什么时间里来的?”
“二〇〇一年;爱尔芭快要出生的时候;”我朝爱尔芭笑了笑,她靠在我身上,把手放在
我的手心里。
“还是我过来吧?”
“这样会更快一些。听着,你能告诉老师我就是我吗?”
“当然——我去哪儿找你们?”
“大狮子这里。克莱尔,你越快越好。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爱你。”
“我也爱你,克莱尔。”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库泊老师,她和克莱尔简短地聊了
几句,总之,她同意我把爱尔芭带到美术馆门口,和克莱尔在那里碰头。我谢过库泊老师,
她面对这个异常的局面始终相当优雅。我和爱尔芭手牵手走出了摩顿翼楼,走下旋转楼梯,
来到中国陶器馆。我的大脑在飞转,我首先该问什么呢?
爱尔芭说:“谢谢你留给我的录像带。妈妈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什么录像带?
“我可以开耶鲁和马氏特了,我现在正在研究沃特斯。”
都是锁,她在学撬锁。“太好了,继续努力。听我说,爱尔芭。”
“嗯,爸爸?”
“什么是时错人?”
“时间坐标错乱的人。”我们坐在唐代瓷龙前面的长凳上,爱尔芭在我对面,两手放在
腿上。她看上去和我十岁时一模一样,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爱尔芭还没有出生呢,可
她已经在这里了,就像落入凡间的雅典娜。我们坦诚相对。
“知道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爱尔芭笑了,“您好。”她是我见过的最沉着的孩子。我仔细地打量她,她有哪些克莱
尔的影子呢?
“我们经常见面么?”
她想了想,“不多。大概已经有一年了。我八岁时见过您几次。”
“我去世那年你几岁?”我屏住呼吸。
“五岁。”天啊,我不知所措了。
“真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的,是吧?”爱尔芭懊悔万分,我抱住了她。
“没关系,是我问你的呀,不是吗?”我深深吸了口气,“妈妈还好么?”
“还可以,就是伤心。”这句话刺痛了我,我再也不想知道别的了。
“说说你吧,学校好吗?你们学些什么?”
爱尔芭咧开嘴,笑了,“我在学校里倒没学到什么,不过我读了所有的史前工具,还有
埃及知识,我和妈妈在看《魔戒》,我还在学皮亚佐拉①①皮亚佐拉(Astor Piazzolla)
, 1921年3月生于阿根廷。他的千余部作品,充满个性的音乐生涯和毋庸质疑的阿根廷风格
,影响着世界上一代代最优秀的音乐家。他本人也被称为探戈之父。的探戈。”
十岁就拉这个?天啊。“小提琴?你的老师是谁?”
“爷爷。”刚开始我以为她说的是我爷爷,后来才醒悟过来那是指爸爸。太棒了,要是
爸爸肯花时间在爱尔芭身上,那她一定很不错了。
“你水平高吗?”这个问题真无礼。
“是啊,我水平很高。”谢天谢地。
“我的音乐从小就不好。”
“爷爷就是这么说的,”她咯咯地笑了,“可你喜欢音乐的。”
“我热爱音乐。只是我不会演奏乐器,我学不会。”
“我听过安妮特奶奶唱歌了!她长得真美。”
“哪张唱片?”
“我亲眼看见的,在抒情歌剧院,她演《阿伊达》。”
她是个时错人,和我一样。哦,真健忘。“你也时间旅行。”
“那当然,”爱尔芭笑得可高兴了,“妈妈常说我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肯德
里克医生还说我是神童。”
“怎样个神法呢?”
“有时,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时间和地点。”爱尔芭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让我好生
嫉妒。
“如果你不想走,你可以停下来么?”
“嗯,不行,”她有点尴尬,“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有时候不太方便……不过很有趣
,你知道的,对吗?”对,我知道。
“如果你能随心所欲,那就多来看看我。”
“我试过的,有一次我看见你走在马路上,你和一个金头发的阿姨一起。你看上去很忙
的样子。”爱尔芭脸红了,就在这一刹那,看着我的仿佛是克莱尔。
“那是英格里德。我认识你妈妈以前,跟她约会过。”我努力回想,那时我和英格在干
吗呢,会让爱尔芭这么不自在?我心中一阵悔恨,竟然给这个懂事又可爱的孩子留下了坏印
象。“说到你妈妈,我们出去等她吧。”这时我的耳中传来高频嚣叫,真希望克莱尔能赶在
我消失前到来。我和爱尔芭起身快步走到大门的台阶那儿。已是深秋了,爱尔芭没穿外套,
我用自己的长大衣把她裹在怀里。我靠在一只狮子身下的大理石石墩上,面朝南方,爱尔芭
靠着我,从我胸口探出脑袋,她的身体完全裹在我的大衣里,紧贴着我裸露的身躯。天下着
雨,车队在密歇根大街上缓缓游动。这个神奇的孩子给我的无穷爱意,令我深深陶醉,她紧
紧地靠着我,仿佛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仿佛我们永远不会分离,仿佛我们拥有一整个世界的
时间。我紧紧地粘在这一刻上,与疲乏斗争,与时间强大的引力抗衡。让我留下来吧,我哀
求我的身体,上帝啊,时间之父,圣诞老人,一切可能听到我呼唤的神啊!就让我见见克莱
尔吧,我会带着平静的心回去。
“妈妈在那!”爱尔芭叫起来。一辆我并不熟悉的白色轿车正加速驶向我们,在十字路
口突然停下,克莱尔跳了出来,任凭车子在路中央阻碍着交通。
“亨利!”我试着朝她奔去,她也奔了起来,我瘫倒在台阶上,手臂仍竭力伸向克莱尔
:爱尔芭抱着我,大声呼喊着什么。克莱尔离我只有几步远了,我用尽我全部的意志,看着
咫尺天涯的克莱尔,奋力清晰地说出:“我爱你。”然后就消失了。该死,真该死!
门罗街停车库里的插曲
……
二六年一月七日,星期一(亨利四十三岁)
亨利:天很冷,非常非常冷,我躺在雪地里。这是哪儿?我试图坐起来,腿麻木了,感
觉不到脚的存在。我在一片没有房子、没有树木的空地上,我在这儿有多久了?已是夜晚,
我听见车流,我用手掌和膝盖把自己支撑起来,抬起头,我在格兰特公园里,早已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