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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59节 说文解字日志四帖
星期五:中国人有小病是福之说。今日见HaroldNicolson五〇年代接受《观察家报》访问曾云:“Oneoftheminorpleasuresoflifeistobeslightlyill”,足见此公颇有生活情趣。小病是福的“福”字并非福气之意,而是说小小不舒服可以趁机避一避原来要应付的事情,殊非坏事。英文可说:Aslightindispositionmaynotbeabadthing;甚至说:Countitablessingifyouneversufferanythingworsethanminorailment。HaroldNicolson是英国外交官,仕途并不如意,转写评论、传记、游记,晚年封爵士。娶著名女诗人、小说家VitaSackvilleWest为妻。Vita工园艺,在肯特郡筑名园,著作比其夫可观。半生与著名女作家VirginiaWoolf深交,吴尔芙的Orlando一书即由两人交情得灵感而成。
星期六:读《谈艺录》引随园语云:“学问之道;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井叄В钭影偌沂拇嗜缡樯峄ㄔ埃圆豢善稀!比辉蛳愀鄣叵谅バ。窬有」瘢嗍槿纭短接馈贰ⅰ豆沤裢际榧伞范及诓幌拢坏闷弦樱∪涨岸猎邮椋邓嬖袄先艘蝗昭缁幔胰松涎蛉猓腿擞胁皇痴撸担骸按宋锸俏吨凶蠲溃罟我圆皇骋渴钥垂湃嗽熳种桑雷执友颍首执友颍谱执友颍执友颍醇樽忠啻友颍蚣聪橐病!甭笮ΑK滴慕庾秩绱朔⑷松钏迹上病! �
星期日:台湾齐骋先生说报章常见错别字,触目惊心。“心悦诚服”成了“心悦臣服”;“以偏概全”成了“以偏盖全”;“可望而不可即”成了“可望而不可及”;“有鉴于此”成了“有见于此”;“西装笔挺”成了“西装毕挺”;“唾手可得”成了“垂手可得”等等。齐先生说必恭必敬不可写作毕恭毕敬;查大陆《现代汉语词典》,却在“必恭必敬”条内说“也作毕恭毕敬”。齐先生说“完满”应是“圆满”,我也一向这样想,但《现代汉语词典》又有“完满”条,解释为没有缺欠;圆满。既有“完美”,想来“完满”也不错了。
星期一:《明报》刊黄文放先生动身访台照片,说明谓“黄文放昨日终于完了多年来的心愿——访问台湾”;总觉得“完了心愿”不甚妥帖。求神明保佑的人实践对神明许下的报酬,是为“还愿”;“还愿”亦比喻实践诺言;说“还了心愿”似更好。不然就说“终于圆了多年来踏足台湾的心愿”,如何?
性感的品味
一位名作家发现他最近出版的几部小说销路都不行了,不禁忧心忡忡。他去请教他的经理人。经理人说:“不瞒你说,你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小说都很性感,你懂我的意思吗?必须要有一大堆露骨的性爱描述,不然你就完蛋了。我们得承认,你的小说不够脏。”(“Yournovelsarenotcruddyenough。”)小说家回到家里马上伏案工作:读者要性,那就给他们性吧!脱稿之后,他又去找那位经理人:“你看看这一部怎么样?”经理人嘴里叼着雪茄匆匆翻看原稿,接着说:“对不起,宝贝,我会尽力推出去,可是我觉得这一部还是不行。不够性感。”“你说什么?不够性感?”小说家喊道:“你看看,就在第一页里,女主角赤条条跑出房间冲过大门奔到大街上去,紧跟在她后面的是赤条条的男主角,我还清清楚楚描写了他的冲动状态。这还嫌不够吗?”经理人说:“当然,当然。可是,你自己看看,那是在第一页好后好后的尾部了。”(“Yes;yes;butlookhowfardownthefirstpage。”)
“跟不上时代”的作家确是不少,中外皆然。性感的文字多人看,此点也毋庸讳言;难是难在写得性感而不脏。所谓“脏”,说的是李日华《味水轩日记》里批评的那些“大抵市诨之极秽者”;唐代传奇小说中的奇诡妖艳之事,只要笔墨可观,顶多是浮薄轻佻,算不上琐语淫词。到了《灯草和尚》、《肉蒲团》之类的书,当然是恣肆了些,却又说不上有什么高妙的文采。《僧尼孽海》中收的那一堆短篇,随便浏览,也只有《沙门昙献》和《麻姑庵尼》颇见技巧。文字性感而又有内涵的说部并不太多,这跟作者的品味大有关系。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已经够闷了,就算两个人躲在后花园石洞曲径消耗半天,毕竟也难生回肠荡气的景象,空有酸气没有媚味。潘金莲去偷一百零八条好汉之中的任何一条,相信都会比偷那个靠春药逞雄的阔大爷西门庆好看。冲破阶级樊篱的爱欲容易制造戏剧高潮。查泰莱夫人爱的要不是猎场看守人,劳伦斯那部小说的文学价值必然极低。FannyHill一书最旖旎是老爷的情妇勾到少年信差的段落;作者几乎不必用到什么脏字,半明半暗之间居然昵到毫颠。
造意遣词确有寒酸鄙俗之一路。《青箱杂记》说:“山林草野之文,其气枯碎;朝廷台阁之文,其气温缛。晏元献诗但说梨花院落、柳絮池塘,自有富贵气象;李庆孙等每言金玉锦绣,仍乞儿相。”此中当可见出品味高低。坊间通俗报章上的肉欲小说其实连金玉锦绣的俗气都够不到,只剩一副色中乞儿相。要肃清的,是这样脏兮兮的笔。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60节 “Thatstoogood!”
有三朝元老大门楹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以此讥讽清初的贰臣。上联漏了“八”,是忘八;下联缺了“耻”,是无耻。骂人骂到此等地步,实在甚绝。宦海政坛乌烟瘴气,骂人的真多,挨骂的也不少,要看的是骂得有学问还是骂得没有学问。JohnWilkes是当年坚决反对英王乔治三世的政客,大敢抱持自由主义原则浮沉政海,私生活放荡不羁,风流出名。有一次,他的政敌跟他激辩,气得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我预测你不是死于绞刑架上,就是死于梅毒花柳。”Wilkes闻言慢条斯理回答说:“亲爱的先生,我死于前者还是后者,那完全要看我抱的是你的信念还是你的情妇。”(“Whichitwillbe;mydearsir;willdependentirelyonwhetherIembraceyourprinciplesoryourmistress。”)京剧《打渔杀家》里萧恩三招两式就打得教师爷跪在地下磕头,有一段“摇板”唱的是:“江湖上叫萧恩不才是我,大战场,小战场,会过许多。我本是出山虎独自一个,尔好比看家犬一群一窝,你本是奴下奴,敢来欺我?”萧恩当年金戈铁马出入沙场,交手的尽是英雄好汉;如今虽说落魄了,决计不把教师爷这种狗腿子放在眼里。古来英雄爱说当年勇,受人欺负总是忍不住缅怀昔日风光。这样的做法十之八九不甚管用,幸好萧恩拳头还亮得出来,先把那个奴下奴打倒在地才骂人。《红楼梦》里的焦大酒后骂主子一家“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虽是痛快,毕竟扭转不了自家的命运。知识分子愤世嫉俗,多有焦大的满腔激情,却没有萧恩的拳脚本事,对剑侠小说不免格外喜爱;刀枪之外要有柔情的渲染,则加倍神往了。京戏名演员盖叫天擅演武松,田汉送他一首诗说:“争看江南活武松,须眉如雪气犹龙,鸳鸯楼上横刀立,不许人间有大虫”,写尽他演活了武二的威风气概和豪侠心肠。
人间向来如戏台,忠奸角色都有。政治舞台上尤其五彩缤纷,什么样子的表演都值得看。听说当年张伯扬演《武十回》,先唱老不正经的张大户狎戏丫环潘金莲,把她配给五短身材的武大郎,“要问这武大郎是什么样,我下场他准上场……”悠然下场。再上场的竟是个一米七五的马三立,观众大笑!临近九七,公务员走本地化路线,快上任的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刘嘉敏日前招待记者,居然满口只说英语,反而首席助理政务司麦敬时这位洋人用粤语说开场白。这正应了刘专员答应接受电台英语访问时说的一句话:Thatstoogood。
潘金莲孝服底下的红裳
“急锣紧鼓声中,幕里大叫一声:‘好酒!’一个神态豪迈、气宇轩昂的豪杰跌跌撞撞的大踏步出台,袍袖一挥,四句西皮散板,只听见:‘有酒不知天地小,任他肉眼看英豪’,台下采声春雷轰动。啊哈,真乃绝妙好辞,绝妙好戏也!”
这是查先生以林欢笔名写的《中国民间艺术漫谈》中评《除三害》一文的开笔第一段。书是一九五六年长城画报社出版发行的,订价一元四角。这本小册子的“后记”说,一九五六年六七月间,“中国民间艺术团”在香港演出,成为香港艺术史上一件空前未有的轰动大事,这些谈歌舞、京剧的杂文,正是作者当时发表在报纸上的急就之作,目的是向海外观众们解释艺术团演出节目的内容。书中的电影部分则写于五四到五六年之间,为了配合演出和电影,文章都是当晚看戏、当晚就写的,“所以事后校阅,颇觉文字粗率,更加缺乏学术上的深度”。查先生当时还没有创办自己的报纸,大概还在主编《长城画报》,兼编左派报纸,写些电影剧本,这些短文只能算是业余之作,“采用的是一种个人漫谈、随意抒发己见的形式”。
查先生写的考证袁崇焕生平之类的重头文章固然气象万千;他笔下的一些“个人漫谈、随意抒发己见”的文字却最为引人入胜。他当年写的社评不闷,主要正是因为文中穿插不少“笔者”个人的经历和随意的己见。当今香港报纸的社论大都沉闷,说穿了是主笔阅历不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