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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肉做的-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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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sideit”)。“我写一些还没有人写过的东西,大家于是都说我的东西赶时髦(trendy)。我很少写当代的东西了。我原先以为我是在为大众服务,跟大家分享发现新事物的乐趣;可是如果我这样做而惹来赶时髦的批评,那就去他的了。”她说她总是没钱。她出去开会演讲都是人家包旅费。她大病期间连医药保险都没有,几个老朋友凑钱给她医病。她说她没钱,因为她的书永远不会是畅销书;她又不愿意教书,不愿意写新闻分析稿。“我不愿意这样做,这样做我就没法集中精神,没法听到自己的声音。我需要天天关在家里胡思乱想。”(“Idontbecauseitmakesitveryhardformetoconcentrate;tohearmyownvoice。Ineedtostayhomealldayandjustletitallswimaroundinmyhead。”)她现在多写短文散稿,不再花两三年时间写一部书了;她很想这样做,可是办不到。“短文章——小说、散文——在杂志上一登出来我就有稿酬拿,可以交房租。”她说她不喜欢参加什么文人聚会、开幕典礼:“每一次我在跟人聊天总是有人来打断我们的话题。我非常渴望单对单的沟通。”她说“其实我不想写东西——我想的是握着人家的手。”(“Ididntwanttowrite;Iwantedtoholdhands。”)在买楼的年代里,在电脑的年代里,在快要没有人卖老式打字机的年代里,还有SusanSontag这样的知识分子。我的同学殷允跟她很熟。我不认识她;读她的书读了好几年。她的英文好。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67节 轮到我在春风里

    胡适之先生于一九六二年在台北附近南港猝逝的时候我在台南念大二。一早起来,宿舍走廊墙上张贴的报纸整版整版的刊登胡先生的死讯。我们都很震惊,围在一起读报。胡先生是我们当年的偶像,从《四十自述》到《胡适文存》都熟读。我们学校中文系的老师苏雪林先生是胡先生的学生,她那天大概一早就赶到台北奔丧去了。后来文星书店出了她的《眼泪的海》。苏老师今年一百零一岁了,还住在大学宿舍里;我至今还记得她娇滴滴的声音在堂上讲《楚辞》。五四时期的名作家、名学者还健在的恐怕只剩苏老师了,她对她的胡老师的尊敬之情教人感动。写胡先生的书很多,写得最真挚的是《眼泪的海》,还有就是陈之藩先生的《在春风里》。    
    十几年前,我一度跟陈之藩先生通信甚勤。他的信像聊天,每一句话都是学问,心情好会写得很长。那个时期正是轮到我“在春风里”了。前天晚上找资料,榉木箱子里翻到一大包陈先生给我的信,灯下逐一重读,几乎忘了夜已深沉。信堆中竟有胡适先生一封英文信的影印本,或许也是陈先生印给我看的。信是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在纽约写的,写给一位Mr。Vaill。胡先生的英文字跟他的中文字一样漂亮,似乎还要豪放一些。信上讲的是胡先生应邀到耶鲁大学参加庆典发表演讲的事,胡先生先说有一位Mr。JamesYen不能赴会,深感可惜;接着是谢谢收信人给他延长演讲时间到三四十分钟。他说讲三十分钟比讲十五分钟容易。胡先生说他六月十一日要到康乃尔大学去参加他班上的第四十周年重聚联欢会;联欢会为期三天,到十三日结束,但他会赶在十三号那天回纽约转火车到纽海文去赴会。胡先生请收信人尽快通知时间、地点及其他安排。原信是这样写的:    
    DearMr。Vaill;    
    Heartythanksforyourletters。    
    IamverysorrythatMrJamesYencannotcomeforthecelebration。    
    IamgratefultoyouforgivingmeadditionaltimesothatImay“talkto3or4minutes”。Itiseasiertomakea3minutespeechthana15minuteone。    
    IamgoingtoCornellonJune11forthe4thReunionofmyClass(1914)。AlthoughtheReunionistolast3days(June1113);IshallreturntoNewYorkonthe13thtochangetrainforNewHavenforyourmeetingintheevening。    
    Kindlyinformmewiththe“detailsoftime(8pm?);placeandarrangements”assoonasyoucan。    
    Verysincerelyyours;HuShih    
    “文起八代之衰”的胡先生写白话文人人熟悉,英文倒少见,录此聊当史料。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68节 饱读诗书太好了

    古德明的文章终于辑成《以古非今集》分甲、乙两编出版了。我们相识好多年;论年纪,他比我年轻;论学问,我比他稚嫩。国文、英文根底都那么深厚的人不多了,古德明于是显得老成:他笔下的中文老成,英文也老成,加上他精通文法,文字的结构难免循规蹈矩,迹近范本了。我一度留意到他的文章里爱用北方人的“可”字代替“可是”,跟他的文字风格大不相称,忍不住告诉他,请他斟酌。文字自然闲散的文章偶有失黏不会太刺眼,锻字炼句之作一有不调之处就格外彰显了。古德明也写旧体诗,偶跟读者唱和,都见古奥妥帖,连短短几句复信也文得谦卑。我很想当面笑他是今之古人,总是忘了。    
    古德明的性格其实很僵,跟他文弱的身体又是大不相称了。他的政治信念不折不挠,死硬到底,断不手软。这样的书生本色,我有的时候会觉得“迂”得过火,却始终敬佩他那份固执。他在《以古非今集》的序里说:“九七就要来了。我不懂得只谈风月。然则我这第一辑文集,应该也是我最后的一辑了。”我倚老卖老,不得不骂他年纪轻轻说这种不祥的话。我这一代人家教甚严,小时候大人时时叮咛,吟诗做文不可以乱写不吉利的话,免成谶语,连写字都要练得方方圆圆饱饱满满才有福气,写得潦草一点都要挨骂,恐怕坏了清贵之格。我幼承这样的庭训,印象深刻,眼看古德明才情丰厚,身子单薄,倒宁愿他应了龚自珍那句“可能十万珍珠字,买尽千秋儿女心”,多谈风月,少动肝火。    
    古今中外学人常以史论抒发自己的政见。中国历朝君权独断,言路闭塞,读书人更以故纸堆中讨生涯为善策。黄宗羲的《明史案》,顾炎武的《日知录》,王夫之的《读通鉴论》,都在总结历史以服务政治,借古喻今。清初撰写明末农民起义史和南明史的热潮,也是政治剧变的产物。古德明耽怀典籍之余,大概也有历史癖,他的每篇文章几乎都引史事来骂时弊,不署名都猜得到是他写的。小说家Saul Bellow笔下的Herzog学富五车,他哥哥羡慕不已,说是饱读诗书太好了(“Hownicetobewellread”)。何索答曰:你是说会卖弄学问耶(pedantic)?也有人说古德明文章喜卖弄;我说腹里空空也就卖弄不出什么学问来了。文章最紧要是观点好。古德明年纪再大些、阅世再深些,观点一定更老辣,《以古非今集》的书名可以改为《古非今集》:“古”是古德明自己了。    
    玫瑰香气正浓    
    国内朋友寄来几本海南省出版的《天涯》杂志,文化气息很浓,每期总有一辑“民间语文”专页,为作家以外的人开辟表达空间,展示正统文学常常忽略的日常语文,比如日记、书信、传说、讲辞、顺口溜、广告等等。他们还在全国各地搜集了许多新方言和新行话,详加注解举例:担保搭救下海经商出事的人北京叫“捞人”;喧宾夺主抢出风头广州叫“搏出位”;办不成事的肤浅之辈湖南叫“浮头鱼”;女人长得漂亮西安叫“养眼”;天津人把国骂“他妈的”改为“你妈”用做口语前缀;广州妓女在宾馆内乱按客房门铃拉生意,门铃发出叮咚叮咚之声,广州人于是叫卖淫的女人为“叮咚”。这些都收在《中国九十年代都市流行词语集解》之中。杂志还收录了一九五六年老干部旧日情书、一九六八年知青致朋友的信,以及一九六六年受迫害医生的遗书,无奇不有。    
    《天涯》“民间语文”的编者在按语中说,民间语文是“人类生存实践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的语文行为,它的自发性属于实用品格,最能呈现出主流话语对生命的定制,也最能呈现出生命对主流话语的消解;它最能提示传统的滞积,又最能传感创新的勃动”。编者这段文字的用词殊不“民间”从中可以看出国内的学术语文也在不断蜕变。这套词汇跟当年中译马列著作的词汇又不大一样了。这是中国大陆意识形态步步转型的迹象。    
    “民间语文”专页里有一版“新语林”,录的正是中国老百姓的心路历程。爱侣同行景观数十年不断变迁:“五十年代脚跟脚,六十年代肩并肩,七十年代手拉手,八十年代紧紧搂,九十年代亲着走。”高校学子对学业看法不同:“学士诚可贵,硕士价更高。若为钞票故,二者皆可抛。”家庭趋时择偶也各有怀抱:“大姑娘找了个解放军,二姑娘找了个红卫兵,三姑娘找了个大学生,小姑娘找了个生意人。”民心随时而变,几乎相信用玫瑰煮汤都比卷心菜好吃。    
    “你有没有长的内衣?”    
    一九二九年,诗人T。S。Eliot应邀出席牛津诗会的聚会。一位年轻大学生恭恭敬敬请教大诗人说:“先生,你的诗里有一句‘女人,三只白豹坐在一株杜松树下’请问是什么意思?”(“Please;sir;whatdoyoumeanbytheline:‘Lady;threewhiteleopardssatunderajunipertree?’”)艾略特看了看那位大学生说:“我的意思是‘女人,三只白豹坐在一株杜松树下。’”(“Imean;‘Lady;threewhiteleopardssatunderajunipertree。’”)    
    作者写出了作品实在没有必要亲自讲解作品里的意思。作者出书写序文最头痛,正是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写了。请别人写序也未必是上策。钱牧斋有求必应,为人写序无数。郑板桥则说求序是“借光”,他“以借光为耻”。我并不觉得这样借人家一点光是可耻的事;我只嫌乞序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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