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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烙印》中以“谎”比喻人生……等等,这些意象在作者诗笔下具有了现代象征意义,他的努力也为中国现代新诗酿造了醇酒般浓烈的“诗味”。
臧克家也常用对比和反诘的手法表达诗思。“一个少女换不到一顿饭吃,/人肉和猪肉一样上了市,/这事实惊人又新鲜,/你只管掩上眼说没看见。”(《天火》)在我看来,这样的对比较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加惨淡,诗作运用“我——你”的对话形式,但“所指”的“你”却具有深广的“能指性”,让读者也参与其中,反躬深省。“鬼都望着害怕的黑井筒,/真奇怪,偏偏有人活在里边,/未进去之先,还是亲手用指印/在生死文书上写着情愿。”(《炭鬼》)诗人逼着读者回答“为什么”。“他的心是个古怪的谜,/这样的风雨全不在意,/呆着像一只水淋鸡,/夜深了,还等什么呢?”(《洋车夫》)这样的反诘,可谓“有血痕而无墨痕”,吸引读者撩起作者有意“隔”出的“间离”幕帐,去诗的幕后一探究竟。
诗集《烙印》语言凝练,毫无洋化的生硬雕琢痕迹,虽然运用白话,扑面而来的却是浓浓的中国传统诗的风味。作者一改中国现代新诗遣词用字上的随意性,主张炼字、炼意。在炼字方面,臧克家尤重动词的运用。如上文中引用《难民》一节中,最精到的动词就有“坠”“溶”“度”“撑”“染”“兜”等,这样精练而多义的词汇只有汉语中才有。为了“溶尽”一词,作者曾改动十余次:起初用“扇着”,后改为“辨得出”,又改了十几个动词后才最终敲定“溶尽”。臧克家说:“下一个字像下一个棋子一样,一个字有一个字的用处,决不能粗心地闭着眼睛随便安置。敲好了它的声音,配好了它的颜色,审好了它的意义,给它找一个只有它才适宜的位置把它安放下,安放好,安放牢,任淮看了只能赞叹却不能给它掉换”、臧克家写诗时,“白天写,夜里写,睡觉之先,床头上预备好铅笔和纸片子,另外,一支小洋蜡,一盒火柴,为了某诗中的一句欠妥,某句之中的一字未安,不论是在未成眠时,不论是在朦胧之中,只要一触及或者有新得时,不分冬夏,就立刻翻起身子来燃烛摸笔,不要让诗跑了!……我破命地写诗,追诗,我的生命就是诗。我真像东坡眼中的孟郊一样,成了天地间的—个‘诗囚’了。”⑤这种“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精神、这种“用生命去换诗,去写诗”的“诗囚”精神,在整个二十世纪诗歌写作中是不多见的。我们不缺少有才气的诗人,也不缺少勤勉的写诗的人,我们缺少集才华,思想勺勤勉于一身的诗人。
世界性:“现代”的诗意
认真研读《烙印》就会发现,臧克家新诗的“民族化”是建立在”世界化”视野下的,他的新诗做到了“世界化”与“民族化”有机结合。
他是沐浴着“五四”的自由诗风成长起来的。他在故乡时就有了“新诗的领路人”,也学会了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在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读书的四年里,他受到更多现代诗人的影响,“穆木天,冯至,韦丛芜,我的眼光常在他们的诗行间游泳。然而一个撼动了我整个灵魂的都是郭沫若先生,他的创作、翻泽,我饥渴似地吞咽下去,它像—股动力,一道热流,一阵春风…”新诗对他精神的震荡如此强烈,以致在读了郭沫若的《文学与革命》后,竟写信告诉祖父“此信达时,孙已成万里外人矣”,“像候鸟似地从寒冷中飞向了自由与温暖的江南”了。另外,徐志摩、陈梦家、孙大雨、王统照等也都在臧克家的新诗起步期起了“现代化”的推动作用。
然而对臧克家影响最大的却是闻一多先生。闻一多1930一1932年执教国立青岛大学,任国文系主任、教授,他给我们讲唐诗,讲英诗。除了杜甫,他对孟郊很推崇……他给我们讲雪莱,讲拜伦,讲济慈,讲华兹华斯,讲柯尔律泊和白朗宁,特别是白朗宁,他仿佛有着更多的喜爱似的。”闻一多曾是“新月派”主将和理论代言人,对新诗格律提出了深刻见解,这是对新诗形式进行探索的最早尝试,这尝试艾青一样主要向着西方寻求借鉴。闻一多对新诗“建筑的美,绘画的美和音乐的美”等形式学的建构以及“艺术是戴着镣铐的跳舞”的见解等等,都来自他对西方现代诗歌理论的移植,这移植使中国新诗努力向“世界文学”迈进,对中国新诗的文体建设意义巨大。
臧克家关于诗体建设的探索,得益于闻一多先生的教诲。不仅《洋车夫》和《失眠》被闻一多推荐到《新月》发表,而且《老哥哥》也是受闻一多“讲过罗蒂斯的Sister Hellen”的启发而仿写:“《老哥哥》、《神女》、《贩鱼郎》、《像沙粒》……都经过他看”,甚至臧克家在1933年自费印行《烙印》时,六十元的印行费,“闻先生出了二十元”。这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支持,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和推动着臧克家的诗创作。在《烙印》集中,我们不难发现闻一多新诗理论的影子,而尤为可贵的是臧克家将这些理论内化为自己的诗思并外化为创作实践,如《车夫》的雕塑之美,《渔翁》的绘画之美,《老马》和《失眠》的音韵之美,《天火》的象征之美等等,其现代诗歌理论的应用都达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化境。
在现代诗理论上,臧克家师承闻一多;但在技法运用方面,臧克家则青出于蓝,胜过乃师。比如《当炉女》中的蒙太奇手法,《都市的夜》里的象征手法,《歇午工》“一根汗毛/挑—颗轻盈的汗珠,/汗珠里亮着坦荡的舒服”的“通感”则具有超现实主义急味,而《生活》中一连串的比喻则让人咂出“意象派”的韵昧……所有这一切都在深层次上成就了臧克家新诗中地道的现代诗意。
现代诗除了技巧的“现代”外,它的内容也必是“现代”的。“现代化”的重要标志是工业化和都市化。由于中国的现代化是一个受动型的过程,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在精神上天然地带有“现代性焦虑”。这一点在臧克家诗作中也有所表达:“幽灵一般的人群,各自驮着一只空壳,/杂沓地,飘忽地,渡过这银色的光波,/……像向着什么急赶,/又像什么追踪在后面。”(《都市的夜(一)》)但臧克家并不排斥现代化,《到都市去》就是他对“现代化”的态度的诗化表达:“小跛”要到都市去,虽然母亲一再警告孩子:“你数,从都市回来了几个人?/回来的有几个不是是一个瘦头挑着两根瘦筋?”但这警告不能阻挡“小跛”到都市去的梦想,他心中揣满美梦想,“快乐飞在他的脚步上,/心里驰骋着美丽的想象,/黄昏没了他的影子,/口哨的幽韵在大野中荡漾。”臧克家甚至在《歇午工》里表达了他对城市新兴工人阶级的力量的欢迎:“爬起来,抖一下,/涌一身新的力量。”我们可以相信,在经历了大革命失败和几年流亡生活之后,诗人与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一样已经意识到了“第四阶级”的力量。
我们可以看到,臧克家诗探索的意义在于,他在现代新诗文体建设上对古典诗歌进行了创造性继承和现代性转化,他没有如“五四”时期的思想家们那样将传统与现代进行截然对立的两分“断裂”,相反,他在对新诗的反思中自觉地对古今中西的诗歌传统进行了有机整合。“断裂”固然是现代性的重要特征,但“反思”才是“现代性”的根本品格,也恰恰是反思性整合联结起了“过去”与“现在”,使我们的文化传统得以在现代社会中绵延赓续。“现代性”存在着多义性、矛盾性与差异性,它是在更新与古代的关系中形成的新的时代意识,是一个从旧到新的变化的结果;“审美现代性”与古代性紧密相联,并对政治、经济“现代性”进行反思。⑥由于臧克家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在民族性与世界性之间找到了沟通的桥梁,故而能够在“纯诗化’与‘非诗化’之间另辟蹊径而获得成功”。⑦
人性:“爱”与“生活”
臧克家的成功得力于文体建设,但在根本上却绝非仅仅因为“诗到语言为止”、“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探索。他成功的关键在于,他为自己的诗歌确立了坚实的人道主义立场、沉挚的“人性”主题,并把握住了“爱”与“生活”这一诗歌的血脉,这使他的诗歌因饱含深情而达到了“审美的严肃牲”。
臧克家不止一次强调“生活——诗的土壤”。“学习不就是技巧的磨炼,应该是钻进人生的深海里去!技巧不过是诗的外衣,而生活才是他的骨肉哩。”(《我的诗生活·诗的根芽》)“这可不是混着好玩,这是生活。”(《生活》)“诗是离不开生活的,在生活萎缩的时候,诗,它也萎缩了。”(《海》)他认为“爱是诗的血脉”。他爱生活爱人民,更因为对生活和人民的热爱面对世间的不公正充满仇恨。在臧克家心中,“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是由于他们有热情、有正义感、有反抗精神。在是非颠倒的人世间,他们却硬要是其是,非其非;在冰冷冰冷的世界里,他们以生命作‘炭’去送给别人;在吃人与被吃的社会上,他们站在多数人民的这一边,替他们叫喊、不平。”(《诗人》)他深深懂得,在都市动摇而乡村崩溃的时代,“只能写诗已经是可耻了,而再闭上眼睛,囿于自己眼前苟安的小范围大言不惭地唱恋歌,歌颂自然,许做得上了天,我也是反对,那简直是罪恶!” (《论新诗》)因此,“一个诗人,须得先具有一个伟大的灵魂,须得有极热的心肠,须得抛开个人的一切享受,去下地狱的最下层经验人生最深的各种辣味”,“一个诗人须得执着人生,执著诗,要把诗看得比生命还珍重!要用人间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