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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想跟他母亲同回,张太太不允。薛姨妈心上踌躇,想宝钗借了他家的女儿的身体生转来,到底是张家的人,反将宝钗劝住,叫他不用性急。宝钗也是个明白人,斟酌其事,未便造次,只得叮咛他母亲速到荣府议出个万全之策,接他回去。
现在此间,人家看他犹如亲人,他看人家竟同陌路,要留莺儿陪伴,莺儿即便住下。张太太送薛姨妈上了车,回到里边自与张老爷议论这件事。
这里薛姨妈回到家中,天色已晚,一宵易过,次日起身便往荣府。先到王夫人处细细说明此事,凤姐正过来探问,贾母处已打发琥珀到王夫人屋里来请薛姨妈过去。王夫人道:“老太太也惦记这件事,咱们一同过去,先回明了,就在老太太那里商量怎么样个办法。”
说着,便请了薛姨妈带着凤姐来到贾母屋里。贾母满脸笑容,先向薛姨妈恭喜,道:“难得又闹出这件新奇事来。我活了八十多岁,从没听见过呢。昨儿只听说宝丫头借体还阳了,姨太太去看,到底是怎么样的,要姨太太细细讲给我们听听。”
薛姨妈陪笑道:“托老太太、太太的福,宝丫头有造化该来侍奉老祖宗一辈子。”贾母道:“我先要问问这位姑娘长来相貌怎样?别碰着一个丑陋的,白糟蹋了宝丫头了。”薛姨妈道:“不讲俊丑,第一件奇事,叫那位姑娘站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再不说是别人家的姑娘,竟要吓老祖宗一跳,认是宝丫头又活了。”贾母道:“听姨太太说来,竟同宝丫头一个样儿的了。这是越发难得。”
于是薛姨妈又向贾母细细讲了一遍,贾母听到贾雨村现在与甄家说媒一事,便不乐道:“宝丫头是我家的人了,怎么又与甄家说媒?那雨村荒唐,我不依他呢!”凤姐笑道:“雨村本家还是去说张家小姐,知道后来的事,自然也不去说了。”
贾母道:“宝丫头已经与宝玉圆房的了,如今咱们只当他是宝丫头,不知道什么张小姐、李小姐。”说的大笑起来。薛姨妈道:“老太太讲的真不错,但昨儿宝丫头要跟我回来,张太太还不肯放。我想宝丫头这个身子终是张家的人,宝丫头也没法儿,只得把莺儿留在那里。我今儿过来,一则报老太太个信,二来就要商量这件事。”王夫人道:“我倒想出个主意,回老太太看使得使不得?”贾母道:“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同姨太太大家计较。”王夫人道:“我想张家的意思,终不肯把这个没性灵的空壳子女孩儿推了出来。既是雨村替甄家提过亲,没有放定,咱们就央雨村去说媒,如同与张家再结了一门子亲,仍旧行聘迎娶,宝玉又算做了他家的女婿。这样办法,谅来张家再没有不允的。”贾母笑道:“这样也好,宝玉又多了一个丈母娘。”便问:“琏儿在家没有?”凤姐道:“刚才听说冯大爷来拜,出去会他,不知这回儿客走了没有?”说着,叫小丫头子去对兴儿说:“等客去了,老太太叫二爷呢。”
小丫头去不多时,便同了贾琏进来。贾母便问贾琏道:“你知道宝妹妹还阳的事情吗?”贾琏答道:“昨儿孙子媳妇说还不知底细,刚才听见姨妈过来了,正要问姨妈呢。”贾母道:“叫你媳妇讲罢。”于是凤姐就把此事一一说明,并要央雨村说媒的话也讲了。贾琏道:“咱们去央他,谅雨村也不好推辞。就是事情碰得太凑巧了,怕雨村作难。老太太、太太不记得上年老爷写信来,雨村替甄家提林妹妹的亲,如今又替甄家作媒,求张家的亲,翻转来又说到宝兄弟身上,虽然有这些情节在里头,觉得朝秦暮楚,不但到张家去不好开口,而且甄老伯面上也难为情。想起来倒有两个现成原媒在这里,何不央他们去,包管一说便成。”王夫人道:“宝玉几时提过他家的亲?”贾琏道:“不就是做过南韶道的这一家张家吗?太太忘记了,与邢大舅舅家也有些瓜葛亲谊。那位姑娘长得很俊,也还识字,因是独养女儿,要招赘女婿到他家去,老祖宗不愿意,回报他们的。”王夫人同凤姐听说,都记起这件事来,笑道:“原来就是那一家!”凤姐又道:“如今还要入赘女婿,叫宝兄弟入赘到姨妈家去。”王夫人又问贾琏:“头里说媒的是谁呢?”
贾琏道:“就是咱们家里的清客相公王尔调、詹光两个人。”
贾母听了道:“这更好,又不用到外边去央人,琏儿快去办妥。”
贾琏应了一声“是”,退了两步,转身出外走了。
这里贾母又与薛姨妈提起旧话道:“头里娶宝丫头,因宝玉有病,又碰在国孝里头,胡弄局的完了姻,太委曲了宝丫头。如今聘娶了张家的亲,总要成个局面,也算补还了宝丫头先前的亏缺。”又向王夫人道:“你们要依我的话。”王夫人应道:“老太太想的到,遵着老太太吩咐去办就是了。”贾母又问道:“宝玉做亲的屋子现在空着,不用替另收拾罢。就是林丫头这班姊妹都住在园子里,又隔远了。”王夫人道:“这件事告诉过老太太,不是同姨妈那夜儿梦见宝丫头,说他若进来还住他的蘅芜苑。”贾母道:“我倒忘了。那么着很好,就依了他罢。”
当下薛姨妈在贾母屋里,又说了一会闲话,然后进园,来到潇湘馆。
黛玉因等莺儿不见回来,无处打听信息,正在焦急,今听说姨太太在老太太处正要过去。薛姨妈来了,黛玉忙问宝钗还阳的事。薛姨妈重又讲了一遍,黛玉才替宝玉放了心。薛姨妈又把贾琏去央王尔调、詹光到张家说亲一节也讲与黛玉听了。
叙话至晚,黛玉款留薛姨妈,薛姨妈也因要听媒人的覆信,即便住下。大丫头同贵留在家里照应,只带同喜过来。黛玉便叫柳五儿过去服事。
再讲贾琏从贾母处出去,便到书房里见王、詹二位,先将宝钗附体还阳之事说明,然后托他们作伐。王、詹二位听了,大家惊异,道:“这是府上的喜事,算得世上的奇事,当得效劳。”王尔调站起身来,取通书一看,道:“今儿就是黄道吉日。”便同詹光换了衣服。各人命小子备了马,至仪门外上马,出大门离了荣府大街,扬鞭来到张宅求亲。未知允与不允,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以情感袭婉语劝晴 设法制环正言索彩
话说贾琏托了王尔调、詹光到张家与宝玉说媒回来,贾琏忙至书房,先陪笑致谢道:“劳驾了。张大老爷可允了没有?”
王尔调摇首道:“难说,难说。这头姻事先前原与令叔大人提过。因张大老爷要招赘过去,所以没有说成。后来人家求亲的却也不少,老世台想,都是富贵门第,谁愿意把哥儿送到别人家去做女婿呢!蹉跎下来,张大老爷也渐渐冷了这个赘婿的念头。前月贵本家雨村先生转了内任进京,就与南京甄大人的公郎乳名也叫宝玉说媒,要迎娶过去的,张大老爷口允,还未出帖放定。如今这位小姐病故,可巧有薛府上令表妹借体还了阳,知道薛府这位小姐已于归尊府,雨村先生的话只可中止。
今儿小弟同詹兄去说府上求亲的话,揣度张大老爷的光景,也愿结这门亲事,就听他口气,似乎有一件作难。因现在宝二爷已有正配,他家又与府上联了姻,这位小姐性灵虽失,体质尚存,终算张家嫁出来的女儿,到府上做个二房,这名分上难免旁人诽谤。小弟回他说,两家都是阀阅门第,再没有人议到这上头的。况且,形质是块然无知之物,不能不随性灵为转移,幸喜令媛千金生前不曾受聘,舍身归于荣府,两全其美。即或已受甄府之聘,也只可弃彼就此,难道竟当作尊府千金嫁到甄府去吗?张大老爷听了小弟们的话,终是踌躇,倒叫小弟与詹兄到府上商酌停妥了再去回覆他。小弟想出个法儿,不如请宝二爷奏上一本,恭候圣裁何如?”贾琏笑道:“使不得,皇上一日万几,怎好为宝兄弟的婚姻琐事上渎宸聪!再者,借尸一节,未免涉于荒诞,岂可登之章疏。”詹光道:“可不是,老世台的高见,借尸还阳,原是有此事无此理的,所以律例婚姻门内,并不载此条应作何判断之处。比如赵家的闺女已嫁钱家死了,有孙家的媳妇借他的尸身还了阳,赵家的女儿该断归那一家才是?这些事只可私下酌经行权,随机应变办去。如今妙在张府千金未曾受聘,总无不可商办的了。”
贾琏道:“二公不知,林氏舍弟妇胸中颇有经纬,可算个巾帼丈夫,与亡故的薛氏弟妇,他们从幼在一处相聚的好姊妹,我就把张家这一番话叫内人去告诉了弟妇,他们自然有个公正堂皇的议论出来。我来告知,再劳二位的驾去走一趟就是了。”
当下贾琏回到自己屋里,见了凤姐,把媒人的话细细讲明,叫风姐过去与林妹妹商量。风姐道:“姨妈也在潇湘馆里,要听张家的信,今儿晚了,明儿早上过去,当着姨妈的面和林妹妹说,看他出什么主意。你不用去见老太太,明儿得了林妹妹的话再讲罢。”
一宵易过,到了次日,凤姐一早便至潇湘馆,薛姨妈同黛玉都已起来,在一处叙谈,凤姐将贾琏的话照样讲了一遍,又道:“姨妈家的宝妹妹倒要姓张的做起主来,你们听听好笑不好笑?”薛姨妈道:“听这样说起来,他们还不允呢。叫琏哥儿到张家说去,再要作难讲出这样不中听的话来,我把这条老命拚了他。”黛玉道:“妈妈也不必生气,这件事有什么难处的,就是张家太过虑了。若讲娶他家的女儿来做二房,不必姓张的不依,名正言顺还有妈妈在这里该说几句话呢。我盼也盼不到宝姊姊有了这件喜事,咱们多年的好姊妹,难道还争这些?不要说张家的姑娘与宝姊姊同庚的比我大,就比我小,我还要叫他姊姊呢。咱们照前姊妹称呼,分得出什么大房二房来!”
薛姨妈听了甚是欢喜。
凤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