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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请听温斯顿·瓦班巴朗诵他的新诗《花生炖汤》。
奈波尔的面容逐渐僵硬,终致极端不耐烦的表情。我可以想见,那同样也是殉教烈士的死亡面具。每当霍尔史密斯对他微笑,奈波尔就双眼失焦,当天下午赤热难当,火伞高张在棕榈与鹅掌楸树顶,透过窗棂烧烤房舍。专供佣人集居的低矮砖房杂院里,传出阵阵嘲弄与诅咒。
其他所有待在屋子里的人,围坐在收音机前,各个都凝神谛听,或有人侧首一旁,或是低头冥想。杰若德·摩尔专注地拿指尖按摩双眼。窗外的鹦鹉跟雄鸡聒聒嘎叫,嘲笑我们。太阳隐落下山之时,另外一种声音又如蛇起踅在四周回响,人间哪得几回闻,有如火星人入侵时引发的电波骚动,一声声尖锐嘶鸣,在夜空中,疯狂地撕扯着空气。
奈波尔感受到强烈的震慑,惊骇莫名。
我说:“蝙蝠。”
他极度兴奋地望着风驰电掣般闪过窗外的蝙蝠,又再度茫然若有所失。
之前,我从来不曾从头到尾听完整个节目。这个节目平时的播出时间,通常正是我匆匆赶赴教职员俱乐部的时候。现在,被迫收听整个三十分钟的节目,我只有一种感觉,这些诗真是滥情太过,拙劣差劲。这些诗刊载在大学的文学杂志上,感觉还没那么糟糕,偏偏在迈尔斯·阿默德·李的指导之下,在乌干达电台夸张朗诵时,竟然如此空洞滑稽,不忍卒闻,陈腔滥调的诗句,在高声朗诵以期动人心弦之际,更显得薄弱乏力。
第一部:非洲初次见面(3)
难道,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祭起奈波尔的双耳聆听了吗?他初来乍到。之前,他从来没听过。这些诗作让我听得难过。屋子里蒸着一日将近的疲惫热气,夕阳低垂,余晖炎炙,尘埃与湿气还有鸟鸣叨噪,用人粗口咒骂,巴士的喇叭声间或搅杂。
节目播送完毕,奈波尔站起身来,情绪使然,略略蹒跚,说道:“好极了,好极了。”
悠默说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一手伸进我长裤前面的口袋里。
奈波尔被欢迎会的客人团团围住,不过,在我们走到门口的当口,他突破重围,对我喊道:“给我找些人──我要见见那些人。”
“很荣幸跟你见面。”我说。
他跟着我们出门,走到前廊。
“我昨天晚上看完了《米奎尔街》(Miquel Street),”悠默说道,“整本都看完!”
奈波尔怜悯地瞧着她,摇了摇头。他说:“这本书要像品味好酒一样,小口慢慢啜饮。”
“哈,我才不啜酒喝呢!”悠默大笑道,“我椰子酒都是喝干杯的!我是尼日利亚来的!”
“是吗。”奈波尔看来无动于衷,“乌干达一定让你很迷惑。”
“这些乌干达人好原始喔。”
奈波尔的面具滑了下来,他哈哈大笑。然后,他上下打量着我,问我觉得那个广播节目怎么样。
一开始,我犹豫不决,自觉不该告诉他,我其实并不欣赏那个节目,这样对霍尔史密斯太过残忍,毕竟他还是欢迎会的主办人。再说,当时,奈波尔深深坐进他的扶手椅里头,表情神秘难解,倘若不是碍难恭维的话,稍后他不也说过“好极了”吗?
可是,我喜欢他,我喜欢他的作品,我想要冒个险,我想要坦承无讳。
我说:“我觉得很糟糕。”
他说:“这就对了!”接着大笑,低沉而深表同感的笑声,“恐怖哦!恐怖!”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看来比较开怀,不像刚刚杵在屋子里头,那么孤单,那么折磨。带着交过心的信任,以及郑重的友谊情分,他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们不久就会再碰面。我们要好好聊聊。”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然后,他说:“你有没有车啊?”
回家的路上,悠默说道:“他讲话不像他书里头的人。”
那倒是真的,不过,我心里却想着,我有多希望交他这个朋友。我跟悠默提到这一点,她却说他只是个丑八怪小印度人而已,而且,讲他讲那么多有什么意思啊?
我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作家。”
她说:“你才是了不起的作家呢。”我们到家了,而她一面说着:“我要一个宝宝。给我一个宝宝。”一面剥掉我的衣服。
第一部:非洲聪敏苛求的奈波尔(1)
接下来几天之间,我就对他更加了解了。我给他看我写的诗,其中一首开头写道:“贱人凶残之美的镜像倒影,”另外一首,“过来卖鸽子的女孩将死。”
他说:“真是性冲动泛滥。”
我听了不禁微笑。
他说:“不过,我已经禁绝房事了,你知道。”
当时我们只有两人独处,开车前往市场的路上。
“那你太太怎么办?”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她一个坚贞的吻。”
那不是我要问的问题,不过,我也按下不表,因为我的车给成群的市场摊贩围住了,擎着一篮篮的水果跟我们推销。
“我最讨厌吃的东西露在外头了,”他说,“我讨厌灰尘。”
讨厌灰尘的人绝对不会在坎帕拉中央市场感觉宾至如归。
“意大利人的起士(乳酪)是用泥巴做的,”他说,“不过,你也知道,对吧?”
铁钩上挂着扒了皮的精瘦山羊与绵羊肉块,苍蝇嗡嗡围聚,“小弟肉”招牌下方,盘子上叠着切开来的厚肉片跟碎骨头。他喜欢那块招牌。他留连再三,嘴里咕哝着招牌上的字样。他说自己是素食者。我问他为什么。
“腱子。我怎么也嚼不动。”
他说,他宁可不吃肉,也不要摸到肉。他曾经在餐馆里头大肆争论,只因为人家给他端来一碗掺了肉块的蔬菜汤。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明他的健康与消化机能。
我跟他说:“肉是‘尼轧玛’(nyama,斯瓦希里语)。”
“没错。”
“动物这个字也是尼轧玛。”
“没错。”
“娼妓──俚语说法。也是同样一个字。尼轧玛。”
“是吗。”
我们经过炸蝗虫的摊子,蝗虫在猪油热锅里炒过,滴尽余油,收进麻袋,袋袋都塞得鼓胀累累,男男女女坐在麻袋后方,各自在一方报纸上量取一客分量的油炸昆虫。木褐色的蝗虫闪闪发亮,油渍光鲜,蝗虫小贩高喊叫卖着“恩吉给”(nzige,斯瓦希里语之蝗虫)。
这个时候正好当季,我说。他们花上整晚的时间,守在街灯下面捕捉蝗虫。
“恩吉给,恩吉给。”奈波尔说成“纳——吉——给”,然后轻笑着跟一名正在装盛大包蝗虫给一个男人的小贩招手,“这些家伙一定爱死那些虫子了。”
他对着藤篮摊贩周围堆着的篮子皱眉头。他发现摊子上的鱼肉生蛆。他说,某些蔬菜,尤其是木瓜芎蕉,特别引他怀念童年。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他无助地笑笑说:“我也跟你讲不上来。”拜托我跳过这个话题,他扬扬手,意指他不会对这个问题多做交代的。
我说:“我家是大家庭。”期望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说:“我们看完这个市场了。”他没听见我讲了什么。他想走了。然后,接着,我们看完公车总站了;然后,我们看完公园了;然后,我们看完博物馆了;再接下来,教堂害我心情沉重。他总能在一瞬之间,上下打量一个地方,接着他就准备走人了。他踩着警局探长的步伐,两手合在背后,迅速前进,却又无所遗漏。他性好探究,他步履敏捷。我想我们已经看完这个了。
他似乎急于让我对他更加了解。他说他睡得很差,他饮酒相当节制,他苦于头疼,苦于气喘。他也说自己脾气火爆。他喜欢打板球,要我替他找个板球场,他好练习投球。他跟我问起杰若德·摩尔为人如何,当我跟他说杰若德觉得他贵族气重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满开心的。
“杰瑞这么说吗?真的?”
我们从来不会喊系主任“杰瑞”。
“那杜德尼又怎么样?”他又问道,“他那个太太真是丑得要命,当然,那正是他娶她的原因。丑得难以置信哪。”
我说,在乌干达大部分地区看来,她算是美人了──既浑圆又抢眼,能生也能养,说不定还接受过割礼,嘴唇丰满,牙齿缝隙足足有四分之一英寸宽。
“我正好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目前为止,他在乌干达所见到的白人,大部分都在颓废退化。他们酗酒过度。他们在心智上已经僵死了。他们是下等人。有时,他会用那种说法,不过,他更常讲的是“他们很平庸”。他们是些劣等货色。
“劣等货”就是他通常用来指称他们的名词。某个英国侨民在资深教员共同休息室滔滔不绝,大发议论之时,他会说:“你听听那个劣等货。”“还有,他们大多是些搞屁眼的。”
他发现斯瓦希里语呕哑嘲哳,难以发音,尤其应付不来某些鼻音,例如,某些子音,根据所有班图语言规则,紧跟在m或n后面时,就要软化发音,或是简短摩擦发音。他没法儿发出“mbuli”(愚笨)的鼻音,或是相反词“mwambo”,字义较为复杂的字眼,好比,“mkhwikhwiziri”(体味,身体不洁所发出的气味),虽然让他兴致盎然,我也深有同感,可是,他却认为这些字眼根本不可能用来交谈。然而,偶尔,他还是尝试学舌,外人难以得知,当他夹杂不清,任意措辞时,他究竟是在取笑这些字汇,还是只是用字错误。他将“姆拨亚”(Mboya)的名字念成“马拨亚”。“马纪”就是他口中的“姆纪”(m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