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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素贞偏偏瞧不起许半仙。甚至可以说,结下了梁子。在孔素贞的眼里,这个女人“不是她娘的正调”,一点周正的样子都没有。四十开外的人了,没做过一样正经的事体。完全是一个女混混,女流氓。把式样子,连走路都走不好,横七竖八,胳膊和腿东一榔头西一棒,不是母螳螂,就是雌螃蟹。孔素贞看不惯。不理她。在孔素贞看来,这个女人一不下地,二不务农;三不顾家,是一个连讨饭都讨不好的邋遢货。还好吃懒做,坑蒙拐骗,完全靠装神弄鬼来骗吃骗喝,天生就是一个寄生虫,属于地痞,应当受到国家和人民的专政。可是,有一样孔素贞是比不了的,许半仙穷。比贫农还更胜一筹,在划分成分的时候被定为了“雇农”。这一来她在政治上就有了先天的优势,成了人上人了。最让孔素贞忍受不了的许半仙在批判孔素贞的大会上胡吹、乱说。一有批斗会,她就来了,唱戏、样,数来宝一样,活呕屎,乱放屁。还有鼻子有眼的,弄得像真的一样。她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就算是放屁;她也能比旁人放得响,还合辙押韵,臭,悠扬,有要命的鼓动性。大伙儿都喜欢。可别看许半仙那样风光,孔素贞又是这样不济,在做人的这一头,孔素贞比许半仙还是多了一口气。这个没办法,打娘胎里头带来的。这一点底气孔素贞是有的,许半仙想必也知道。
孔素贞和许半仙真正结下梁子还是在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那会儿。那会儿破四旧抓得紧,佛事一下子做不起来了。但是,在王家庄,一直有个地下的组织,在还俗和尚王世国的带领下,偷偷摸摸地坚持做佛事。他们有秘密的串连,每过一些日子,他们就要鬼鬼祟祟地集会,鬼鬼祟祟地约定了夜里的时辰、地点,再鬼鬼祟祟地燃香,鬼鬼祟祟地化纸,鬼鬼祟祟地磕头,鬼鬼祟祟地做供奉。许半仙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蛛丝马迹了,要参加。许半仙说,她也是闻着香火长大的、孔素贞心里头一阵冷笑,心里头说,你听听,她也是“闻着香火长大的”,香火是供奉给佛的,你怎么能闻?旁门左道的马脚露出来了。孔素贞在稻田里找到了王世国,把他拉到了水渠的边上,表态了,不能够。这里头孔素贞其实是夹了点私心的。孔素贞拉下脸来,说,许半仙心底子龌龊,不是一个虔诚的人。可以说是赌气了。说到底也不是赌气,而是怕这个女人的舌头太长,把好端端的事情给败露了。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孔素贞这辈子也不想与许半仙这样的邋遢婆娘搭讪。一句话都不想和她搭讪,瞧不起她。可是,世事难料哇,谁能想到三丫给鬼迷住了心窍呢。老话是怎么说的?山不转,它水转。有什么办法呢。孔素贞厚上脸,求她去了。人的脖子为什么要长这么细?就是为了好让你低头。那就低吧。许半仙在巷口,叉在一条凳子上,两条腿分得很开,正吼巴巴地啃着玉米秆子。玉米的秆子有什么好啃的呢?这就要看了。如果光长秆子不结玉米,养料就跑到秆子里去了,很甜,滋味比甘蔗也差不到哪里去√许半仙一边咬,一边嚼,渣子吐得一地。可能是牙缝被塞住了,正在用指甲剔牙,吊着鼻子,歪着眼睛,满脸的皱纹都到一边开会去了。孔素贞望着她,想起了三丫,敛住一身的傲,开口了。孔素贞尊了一声“大妹子”。许半仙张大了嘴巴,左看看,右看看。孔素贞笑着说:“喊你呢。”许半仙吐了一口,十分麻利地从板凳上蹦起来,一脸的笑,抽出屁股底下的凳子;用衣袖擦了一遍,递到孔素贞的身边。孔素贞说:“大妹子你坐,”孔素贞到底讲究惯了,人倒了,架子不散,即使在低声下气的时候也还是拿捏着分寸。孔素贞说:“大妹子,有事情要请你帮忙呢。”许半仙说:“只要能做得到。”
孔素贞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半仙说:“身子不爽?”
孔素贞说:“非也。”
许半仙琢磨了孔素贞半天,不明白。
孔素贞说:“怕是家里头不干净,有了脏东西。”
许半仙把眼皮子翻上去,眨,巴过了,明白了。——“脏东西”是什么,别人不明白,她一听就懂了。许半仙丢下半截子玉米秆,挺出手指头,指了指巷口,说:“带路。
许半仙刚走进孔素贞的院子,孔素贞即刻就把天井的大门掩上了,闩了。进了东厢房,孔索贞说:“是三丫。”许半仙走到三丫的跟前,看了两眼。孔素贞说:“已经两三天不吃东西了。尽说胡话。”许半仙问:“是吃不下还是不肯吃?”孔素贞说:“不肯吃。”许半仙问:“为什么?”孔素贞不说话了。许半仙的表情早已经很严厉了,几乎是命令,说:“姓孔的,可不能瞒我。说出来听。”孔素贞只好说了,事情也不复杂,端方想和三丫好,孔素贞不同意,丫头就不吃饭。就这样。许半仙听着,听着;好好的,却来了大动静,腰杆子却慢慢地僵了,直了,直往上挺。最要命的还是她的眼皮子,全翻了上去,眼珠子白得吓人。“哗啦”一声,瘫在了地土。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一点预备都没有,一点过渡都没有,厉鬼实实在在地已经附在许半仙的身上了。许半仙在三丫的东厢房里四处打滚,疼极了的样子,快要死了。刹那之间孔素贞就相信了,不是自己多疑,家里头确实“不干净”,确实有鬼。恐惧一下子袭上了孔素贞的心头。
许半仙躺在地上,打滚。但这一刻儿她已经再也不是许半仙了,你既可以把她看成这个世界的终结,又可以把她看成另一个世界的起始。她是阴阳两界神秘的交汇,一半属于阳间,一半属于地府。一半属于人,一半属于神,一半属于鬼、一半属于仙。复杂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许半仙开始了她的殊死的搏斗。她低声地呼叫着另一个世界的口号,那是一种类似于猫叫和驴叫的语言,阴森,并且颤抖。她不光叫,同时还用烟火、芝麻、草纸、大麦、麻绳、筷子、鞋底、唾沫、马桶盖和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手势做武器,把它们团结起来了。团结就是力量。许半仙用这股宏伟的、无坚不摧的力量与“脏东西”开始了一场猛烈的拚杀。堂屋里烟雾缭绕,撒满了乱七八糟的碎末。许半仙把孔素贞家的大米舀了出来,白花花地撒在了地上,然后,用火钳子在大米上比划,画出了许多古怪的、神秘的线条和图案。依照这个图案,许半仙精确地破译了厉鬼的方向和位置——在一个墙洞里。就靠近房门的左侧。从表面上看,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鼠洞,其实不是。许半仙捂紧了墙洞,慢慢张开了巴掌,运足了力气,全力以赴,依靠掌心强有力的吸引,厉鬼被一点一点地、却又是无影无踪地吸出来了。从许半仙的动作来看,厉鬼的身体是条状的,类似于一根绳,类似于一条蛇,或者黄鳝。当然,要长得多。许半仙把厉鬼的身体绕在胳膊上,开始了她的诅咒。她的诅咒同样类似于猫叫或者驴叫,其实是宣判了。从许半仙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她判处的是死刑。绑赴刑场,不需要验明正身,立即执行。她的瞳孔里流露出了专政的坚决。许半仙突然跳了起来,打太极拳一样,把厉鬼的身子拉长了,拉得更长。然后,把它的身子打成了一个结。是死结。牢牢地,打上了。厉鬼在地上呻吟,孔素贞已经听到厉鬼的尖叫了,因为许半仙正在为厉鬼的呻吟配音。许半仙一不做、二不休,她拿出了一根针,把厉鬼的嘴缝上了。经过一番高科技的挤压,厉鬼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小了,小到一只钮扣的程度。许半仙从衣服上面扯下一只钮扣,手里的针线在钮扣的四只洞眼里迅疾地穿梭,最终,厉鬼被活生生地缝到钮扣的洞眼里去了。到了这个时候,许半仙歇下来了。她打了一个嗝,这个嗝是一个标志,说明她恢复人形了。她又是人了,又是许半仙了。一头的大汗。孔素贞极不放心,十分巴结地说:“大妹子,大妹子?”许半仙坐到凳子上,翘好二郎腿,说:“倒茶。加糖。加红糖。”
这是人话,孔素贞听懂了,立即照办。许半仙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