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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蔓玲刚刚从中堡镇开完了地震工作电话会议,一回到王家庄就听到了遍地的谣言。经过一个下午的传播、加工,王瞎子的新理论已经面目全非了。比方说,关于地震,村民们是这样说的,前不久刚刚在北京召开了一个国际会议,会议决定地震。就在作出地震这个重要决定的时候,中国代表举手发言了,中国代表再三恳求把地震放在中国。因为中国的地大;因为中国人民在与天斗、与地斗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这个工作必须要由我们来承担。中国人民只要团结起来,完全可以把地震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它永世不得翻身。吴蔓玲听到这样的传吉非常生气,经过及时有效的排查,找到根由了,谣言的总司令是王瞎子。吴蔓玲拍了桌子,叫人把王瞎子“抓起来”,“带到大队部”!考虑到王瞎子是个瞎子,没有绑他。正因为没有绑,王瞎子得意了,款款的,不慌不忙的,把自己弄成了奔赴刑场的革命烈士。他的身后跟了一大群的人,像拥挤而又肃穆的游行队伍。王瞎子走到吴蔓玲的跟前,就像是看见了一样,停住脚,站稳了。大队部围满了人。当着众人的面:,吴蔓玲对着王瞎子就是、阵厉声喝斥。她警告王瞎子,他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他“关起来”!王瞎子抬起头来,闭着眼睛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了挑衅的内容,同时还有了打持久战的精神准备。王瞎子反问吴蔓玲,说:“请问吴支书,那你说说看,地球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大了,带有空穴来风的性质。吴蔓玲一时没能说得上来。好在吴支书是一个处惊不乱的人,她穿过大队部门前的广场看了看河里,顾先生划着他的小舢板,过来了。吴蔓玲派人把顾先生叫上来,拖到了王瞎子的面前。
听完了情况介绍,顾先生开口了,一开口就显示出了他的立场。他是坚决站在小吴支书这边的。顾后说,王瞎子的话“是错误的”。顾先生抬起头来,开始科普了,他打起了手势,把双手抱成了一个球,说:“简单地说,科学地说,地球,它是圆的。”
王瞎子说:“放屁。”
顾先生的脸一红,说:“你不要骂人。”
王瞎子说:“我没有骂人,你就是放屁。”
顾先生说:“这是科学,你是不懂的。”
王瞎子转过脸来,他要争取群众。他问大伙儿:“他说地球是圆的,谁看见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顾后在等。他要等大伙儿安静下来。顾后说:“你不知道,这个是看不见的。谁也看不见。”
王瞎子轻描淡写地说:“看不见你还说什么?眼见为实。没看见就是放屁。”
顾先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这有点有理说不清了。他瞥了一眼吴支书。顾先生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的理论水平不低,怎么和贫下中农一交锋他就被动了呢?顾先生很生自己的气,同时也生王瞎子的气,嗓子大了,“地球就是圆的!你说地球不是圆的,你看见了?”
吴支书背着手,笑了。这就对了嘛。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顾先生的这句话有点不厚道了,对一个瞎子,这样说总归是不厚道的。看起来这个书呆子是气急败坏了。
王瞎子沉默了,幔慢,抬起了下巴。因为眼睛是闭着的,所以,他的下巴就格外地傲慢,格外地有力,体现出捍卫真理的绝对勇气与绝对的决心,死不罢休的。王瞎子平静地说:“我看见了。”
顾先生没有料到王瞎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耍流氓么?这不是滚刀肉么?这不是耍泼皮么广顾先生很尴尬了,愈发不厚道了,连说话的口气都挖苦了。顾先生也要争取群众,对王瞎子说:“你看见了,那你告诉大伙儿,我是胖子,还是瘦子?——你说!”
王瞎子挑了挑眉毛,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我看见你的身上有鸭屎的气味!”
人群里爆发出了笑声。是开怀的大笑。这就是说,主瞎子的统战成功了,同时,把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一下子占据了上风。在王家庄,有这样的一个传统,谁说得对,谁说得错,这个不要紧,一点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谁有能力把说话的气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谁掌握了气氛,谁的话就是对的。真理就是气氛。真理就是人心。王瞎子知道自己胜利了,却得理不饶人,痛打落水狗了。他追问说:“你身上有没有鸭屎的气味?有没有?有没有?”
王家庄的人们一起起哄了。顾先生站在那里,又羞,又气,又急,不会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够回应王瞎子。这个问题马克思没有说过,就连毛主席也没有说过。吴蔓玲放下胳膊,抱起来了。她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失望极了,摇了摇头,失望极了。心里头想,知识分子不行,指望不上的。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看起来一点也不错。
吴蔓玲接过话来;冲着王瞎子大声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防震、抗震,是党的任务,全国的任务,听你的,还是听上级的?”
王瞎子四两拨千斤了,低声反问说:“我什么时候说不防震、不抗震的?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是个丑保户,是王家庄养活了我。就算是地震把我震到于美国去,我还是要说,王家庄好!”
玉瞎子的这几句话说得好。述动了感情。深入人心了。吴蔓玲审时度势;带头鼓起了掌。大伙儿也一起鼓掌。大队部的门前响起了热烈而又持久的掌声。这次自发的群众会议在意想不到的情景下达成了一致,无疾而终。大会到此结束。
这次会议之后王瞎子成了真正的权威。在未来的日子里,人们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关于地震,人们并没有团结在大队部的周围,罕见了——而是自发地,自觉地来到了王瞎子的茅棚子前面。他们吏愿意相信王瞎子。这一来吴蔓玲被动了,她的指示没有人响应。不管吴蔓玲在高音喇叭里怎样号召社员同志们搭防震棚,人们就是不听。——他们会游泳,当地震来临的时候,从家里头“游”出去就是了。吴蔓玲没有办法,只能召开现场大会,效果还是不显著。这么大热的天,谁愿意在防震棚里头活受罪呢?当然,时间久了,也没有震,人们对地震也就进一步淡漠了。吴蔓玲想了想,还是搬回到大队部去了。
第九章
搬是搬回来了,吴蔓玲却也把自己的心病搬进了大队部。这个心病就是“闹鬼”。前些日子因为住防震棚,大伙儿的日子过起来也就没那么精细,有事没事就喜欢坐在一起,拉呱;夜深人静的,难免把话题扯到“鬼”上去了。这也是庄稼人的传统了,一边纳凉;一边聊“鬼”,挺好的。居然把大队部闹鬼的事给翻了出来。这件事是怪不得广礼的,是吴蔓玲自己把这件事挑起来的。吴蔓玲说:“广礼呀,那一天你说大队部闹鬼,吞吞吐吐的,真的还是假的?”广礼说:“当然是真的。”吴蔓玲说:“说过来听听噻。”广礼说:“你怕不怕广吴蔓玲笑了,说:“我可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不怕鬼,说过来听听。”其实话题说到这儿广礼家的给广礼递过一个眼色的,不巧,是在夜里头,广礼没有看见,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闹鬼的事情说起来话长了,还是解放前了。那时候还没有大队部呢,是一个土地庙。怎么会闹鬼的呢?土地庙的门前杀了一个人。王二虎。当年王家庄的一个暴发户。王二虎有多少钱呢?这么说吧,你到赤脚医生王兴隆家走一趟就知道了,那三间大瓦房就是王二虎留下来的。王二虎这个人,怎么说呢,人倒也不坏,就是太有钱,太活络,胆太大,什么生意都敢做。日本人来了,他也不避讳,还跟高丽棒子们拍拍打打的。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了。日本人一走,仗还得接着打呀。为了调动穷苦人的积极性,怎么办呢?打土豪,分田地。土改了。一土改王二虎坏了,除奸小分队得到了密报,王二虎原来是汉奸。小分队当天夜里就把王二虎摁在被窝里,嘴里塞了一块抹布,五花大绑,拉到了土地庙的门前,一拉过来就用铡刀铡了。王二虎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四五个圈,最后被一块砖头挡住了。还皱着眉头,咂嘴。
后来有人说,王二虎冤。他这个汉奸其实也就是卖给了日本人二百斤大米。因为冤,就变成鬼。这个鬼特别了,只有脑袋,没有身子。到了下雷雨的夜晚,只要天上的闪电一亮,鬼以为是铡刀,就出来了。就一颗脑袋,还有一张脸,悬在半空中,随风飘。一见到人,它就要盯着你,问:“我的身子呢?”好多老人都见过。但你不能对他说实话,你要说:“被狗吃了!”王二虎就走了。
吴蔓玲搬回到了大队部,一到了夜里总是想着王二虎,那颗孤零零的脑袋也就飘进来了。是的,吴蔓玲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信鬼。但是,吴蔓玲显然忽略了这样的一个基本事实,唯物主义只有在太阳的下面才有它的爆发力,一到了夜晚,当“物质”被黑暗吞噬之后,唯物主义也就成了夜的颜色。像魂,不像“物”。大队部是巨大的,这巨大的、黑色的空洞会强烈而又有效地把吴蔓玲包裹起来,像她的皮肤。这一来吴蔓玲的恐惧就切肤了,洋溢着阴森森的气息,很抽象。但阴森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越抽象,才越具体;有时候能具体到王二虎的表情上去,他紧皱的眉头,还有他的咂嘴。更加糟糕的是,大队部做过临时的仓库,存放过粮食,墙角的四周几乎全是老鼠洞。完全可以这么说,是绵延不断的老鼠洞支撑了大队部坚固的基础。一到了夜间,老鼠们出来了,神情庄重,气宇轩昂。它们聚集在一起,先是开大会,再是开小会,然后就是分组讨论。这讨论是公开的,又是秘密的,叽叽喳喳,轰轰烈烈。它们争吵、哄抢、囤积、磨牙、厮杀,附带还要从事繁忙的性活动,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