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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保卫股,孙建设还有点放不下股长架子,事事要自己拿主意,搞得股长胡伟很有意见。但他脑袋确实活,能想出好点子。有时胡伟又不得不采纳他的。再加上他能喝酒,性格也是直来直去,跟这些当兵回来的好汉套得起。日子长了,好汉们也就认可了他,老孙老孙的喊得很亲热。孙建设本来有望当个行级领导,没想到半途中箭落马,心中苦闷自不待言。混迹于保卫股之中,颇有朝廷要员落魄于草莽的味道,常常需要借酒浇愁。喝酒这事,一要有个好身体,背得起;二要肯喝。越喝得多,酒量就越容易上去。孙建设到保卫股以后,发狠醉过几次,酒量竟比当会计股长时还要大。中支保卫科的两个科长都是酒中豪客,下来检查,按摩可以不搞,但酒一定要喝得痛快。龙向阳是喝酒把胃喝坏了的,轻易不动杯。尤其是提了副处级后,更加矜持,等闲一两个科级副科级,他只是略略表示而已。王庆生倒肯喝,只是量不大,发挥好的时候,半斤酒也就顶天了,根本就不能满足职业酒徒的期待。江平则是根本不能喝,勉强喝一杯,那样子像是喝了什么毒药。于是重任就落在胡伟身上。胡伟虽然也是酒徒,但一挑二的活计,毕竟吃亏,死活也要把孙建设拉上。孙建设虽然是普通一兵了,但到底当过多年的股长,两位科长跟他喝,也不觉得掉价,还一口一个孙股长地喊。龙向阳在一边听了,心中虽不自在,表面上还是要鼓励孙建设多喝。孙建设正眼不看龙向阳,也不向王庆生江平他们敬酒,只是一杯一杯地往自己肚子里倒酒。两位科长连声说好,嫌酒杯太秀气,干脆换成喝茶的杯子,一杯倒满,差不多有三两。胡伟和孙建设都是先干为敬,一仰脖,杯子就见底,绝无一杯分几次吃的忸怩之态。两位科长也不含糊,喝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一瓶“开口笑”很快就见底了,那就又开一瓶,反正不是自己出钱。天气热,包厢里空调又不行。四个人喝得兴起,就开始脱衣服。两位科长都是从部队里混出来的,平时顾及身份,还克制一下自己,现在酒一上来,就露出好汉本色,直脱到只剩一条短裤。科长们的短裤还算高级,是“三枪”牌的。胡伟跟孙建设穿的却是农村里的大花短裤,衬着毛茸茸的粗腿,让进来送酒的小姐掩嘴而笑。有位科长大概是喝得差不多了,醉眼看小姐巧笑倩兮,格外动人,就伸手往怀里扯,硬要她陪一杯。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勉强挣脱后,夺门而逃。科长十分得意,哈哈大笑。胡伟和孙建设也咧开嘴笑,连说要得。在一边看着,龙向阳只是笑;王庆生却不自觉地撇了下嘴;江平用手去扶眼镜,顺便干笑了两声。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那位要小姐陪酒的科长就缩到桌子下去了。另一位也是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眯着醉眼,胡伟对孙建设竖起大拇指。孙建设一张黑脸透出酽红,又倒了一杯,对龙向阳说,龙行长,我要敬你一杯。龙向阳摆摆手说,自己人,就算了。孙建设说,不行,今天这杯酒我一定要敬。江平在一边说,老孙醉了。孙建设马上顶了一句,我哪像你,喝一杯就醉。然后又盯着龙向阳,说,你用小杯,我用大杯,龙行长,还是你占便宜。见孙建设嘴喷酒气,眼睛里射着精光,龙向阳知道这杯逃不过,只有喝了。孙建设说了声好,又逼着王庆生喝了一杯。轮到江平的时候,他的口气就几近威胁,你到底喝不喝?江平实在怕了喝酒,一再推辞。孙建设眼睛一瞪,你是当了领导,看不起我了?话说得这么重,是毒药江平也只好往肚子里倒。孙建设这才满意,连呼痛快,把酒瓶翻过来,却没有酒了。王庆生见状,忙喊小姐结账。
除了中支保卫科的人,上面来人,孙建设一概不陪。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喝酒喝酒,就是要喝个平等,就是要跟豪爽的人喝。那些当了点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你去跟他们喝,劝来劝去,就喝那么半杯,还当做是给你天大的面子。这样陪酒,是最贱的。老子反正不想往上爬,干吗要去犯贱。孙建设的话,龙向阳他们听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老孙,他说的是大实话。像中支的万大同行长下来,龙向阳他们陪酒,都是杯杯见底,万行长每次都是意思一下,举起杯,沾沾嘴唇又放下。像胡伟、陈卫东这样的股长级人物,有幸叨陪末座,都是站起来敬酒。万行长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声小胡不错之类的话。就是这样,你还必须感到荣幸,必须频频敬酒,表现出最大的热情。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万行长一杯酒就喝倒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样的酒,孙建设以前也喝过。每次喝了后,心里都憋着气,都要在背后骂娘。现在终于可以不喝了,他也由此悟通了做平头百姓的好处所在。
孙建设不愿意向摆架子的领导敬酒,却很乐意跟普通干部拼酒。有次中支组织篮球比赛,小梁支行的人拉了一支队伍到飞龙来打球。一场打下来个个都汗流浃背,冲了个澡后就去喝酒。赛场上争输赢,酒桌上也要分个高下。虽然都是笑容满面一个,但暗中都较着劲的。都是平级行,没有人摆领导架子。一餐饭起码大家要举杯三次,每次都要喝双杯。这个,还只是个打底的基数。之后就是互相劝——同姓的要喝双杯,同龄的要喝双杯,同届的要喝双杯,同一个学校的也要喝双杯。孙建设喝得兴起,高声问,有没有同一个情人的?大家就狂笑。几轮下来,那些酒量浅的都纷纷离桌,只剩下五六条汉子屹立不倒。孙建设球打得不怎么样,愈发要在酒桌上显本领,竟然提出用碗喝。碗是那种敞口的大饭碗,一碗下来就差不多半斤。几条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肯示弱。那就喝起。四星级的“开口笑”是五十多度一瓶,一瓶也就两碗。这些酒豪也不互相劝,都是一起干。喝酒这事,跟心情也有很大关系。越想喝,就越能超常发挥。在这几个人里面,孙建设的酒量不是最大的,但他豪兴最高,喝得最爽快,光那个气势就能把人骇住。对方最能喝酒的那个,看到孙建设这个架势,心里就有点发毛。这一发毛就坏事,无形中限制了他的发挥。结果此人脸色由红转白,最后渐渐变青。一边的人见势不好,马上把他送进医院去打吊针。他一倒,小梁支行的人只好认输。孙建设打了个胜仗,回去后却两天没现身,估计也是元气大伤。
拼酒不是天天有拼,就算伤元气,也伤得有限。孙建设还有一桩爱好,更耗精神,那就是搓麻将。八十年代的时候,麻将在飞龙县还是稀罕之物,大家聚在一起,也只是打打纸牌,输了的钻桌子。到了九二年九三年,桌子上就开始出现幺鸡白板的身影。这些小方块比纸牌明显有魔力得多,摸上手就放不下。而且麻将与赌钱之间,似乎有更直接的联系。不赌些碎钱,似乎就不像是打麻将了。开始大家还只是两毛、五毛的打,后来工资涨了,块把两块也打了。打到九八年九九年,五块十块也开始打了,而且动不动就捶起,一场下来输赢往往上千。龙向阳跟外单位的领导打,五十块钱一子,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他们的身份。孙建设喝酒要喝好酒,打麻将却不甚讲究,只要有得打,五毛一子也打,五块一子也打,就算不赌钱,赌喝水,他也打。往往还没下班,他就到处串连,一个一个股室去问,今晚上坐起么?一般来讲,总能邀上桌把人。如果那晚没能邀到人,他也只好缩在家里,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总是在听有没有电话响起。因为他知道,但凡有三缺一的局面,同志们一定会想起他的。问题是三缺一往往是在十一二点钟——有熬不得夜的人中途退出,孙建设才有机会补进。有两次孙建设本已上了床,接到电话后,一跃而起,搞得侯莉空闺寂寞,好不心烦。后来有一天电话打进,孙建设正在洗澡,被侯莉接到。对方满怀希望地问老孙呢,侯莉冷冷地说了声他睡了,就把电话挂了。第二天孙建设知道了这事,回来后一巴掌就把侯莉扇翻在沙发上,大声吼道,老子白天辛辛苦苦挣钱,晚上想放松一下,你还有意见?侯莉顿时明白自己在老公心目中,非但比不上孙悟空,而且连麻将也不如。悲愤之下,夺门而去,欲回娘家诉苦。没想到进了门,老妈看到她,两眼放光,说,莉妹子,快来,正三缺一呢。侯莉只好坐下,肿着半边脸陪老妈打麻将。老妈眼睛一直盯着麻将,硬是个把小时没正眼看她。倒是嫂子抬头发现了她脸上的异常,尖叫了起来。问清缘由,老妈骂了孙建设两句,说,没事,打麻将最消火,打几盘就好了。侯莉听了心里有气,却又不便发作,干脆把全副精神倾注到麻将上面。这一打,就是一夜,侯莉赢了几十块钱。几十块钱是小事,关键是她真正尝到了打麻将的乐趣。第二天她也没想着要回去,整个白天都在娘屋里打麻将。直到傍晚时候,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