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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山,翻译吴欣蔚译了开瑞的一些诗给我看。我非常喜欢她的诗,清新而带着淡淡的忧郁,深沉而又明亮,比如那首《冬天的心》的结尾:又是准备迎接黑暗的时候了/夜空被繁星撕成无数碎片/风,呼啸着/穿过坚固的堡垒/却熄灭不了堡垒中熊熊的火焰!
开瑞喜欢穿灰色的衣服,在金秋的蓝山,这抹灰色比紫白红黄还要灿烂!当我在山林中为了使壁炉的火更加蓬勃而自如地抡着斧头劈柴的时候,开瑞就歪着头站在我旁边,无限惊奇地看着我;当我散步被山村中游荡的狗给吓回来时,她就上前拥抱着我,安慰我。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执意要下山为我买酒,为我们的告别晚宴助兴。想着她拄着拐杖步行两里路去酒铺,我的心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我谢绝了她,开瑞显得有些怅然。
当我在都柏林的酒吧端着爱尔兰的黑啤酒为欧洲杯足球赛而欢呼时,开瑞已经来到中国,登上了她梦想的长城!开瑞那天可曾穿着灰色的衣衫?如果是,那么古老的长城接纳的,就是一朵来自爱尔兰的透明、忧郁而又温柔的云!
我说我
我生来是个丑小鸭,因为生于冰天雪地的北极村,因此不惧寒冷。小时候喜欢犟嘴,挨过母亲的打。挨打时,咬紧牙关不哭,以示坚强。气得母亲骂我:“让你学刘胡兰哪?”
我幼时淘气,爱往山里钻,爱往草滩钻,捉蝴蝶和蝈蝈,捅蚂蜂窝,钓小鱼,采山货,摘野花,贪吃贪玩。那里曾有一些问题令我想不明白:树木吃什么东西能生长?树木为什么不像人屙出肮脏的屎尿来?鱼为什么能在水里游?鸟儿为什么能在天空中飞?野花如何开出姹紫嫣红的色彩?如今看来,这些问题我仍旧没想明白,可见是童心未泯,长进不大。
父亲是小学校长,在哈尔滨读的中学,在五六十年代人烟稀少的大兴安岭,他就是秀才了。他吹拉弹唱样样都行,喜欢喝酒,顶撞上司,清高自负,极其善良。因为喜欢曹子建的《洛神赋》,就想当然地把我的名字冠以“子建”二字,幸而我还能写点文章,否则迟家若是出了个叫“子建”的农夫,他起的名字就是一个笑话了。父亲毛笔字写得好,在永安小镇时,每逢春节他都要铺开红纸,饱蘸笔墨书写对联。他鼓励已上初中的我编写对联,我欣然从命,有一些被他采纳后龙飞凤舞地写在纸上,贴在寒风凛冽的户外。看到门楣上贴着的对联内容是由我胡诌的,我便沾沾自喜了。那算是我最早的作品,编辑和发表者是父亲,我没有一文的报酬,读者只限于家人和左邻右舍。
我喜欢小动物,养过一只毛色发灰的野猫,将它的腿缚在椅子腿上,否则它就乱窜乱跳,比老虎还要威风。我还养过狗。当然,这是些有兴趣的收养。最无聊的是养猪养鸡,这些家禽家家户户都养,没什么特点,尤其是猪,它食量惊人,放学后不得不出去给它采菜回来烀食,把人累得头晕眼花的目的无非是让猪长膘,之后把它杀掉当成美餐分食,而食物又化成了田地肥料,这样循环往复地一想,便觉无趣,觉得人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动物。
大自然亲切的触摸使我渐渐对文字有了兴趣。我写作的动力往往来自于它们给我的感动。比如满月之夜的月光照着山林,你站在户外,看着远山蓝幽幽的剪影,感受着如丝绸般光滑涌动的月光,内心会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这时候你就特别想用文字去表达这种情感。我爱飞雪,爱细雨,爱红霞漫卷的黄昏,爱冰封的河流,爱漫漫长冬的温存炉火。直到如今,大自然给了我意外的感动后,我仍会怦然心动,文思泉涌。
我出身的家庭清贫,但充满暖意;我出生之地文化底蕴不深厚,但大自然却积蓄了足够的能量给予我遐想的空间;我的祖父和父亲早逝,亲人的离去让我过早感觉到人世间的沧桑和无常。我明白一朵云聚了会散,一朵花儿开了会谢,河水总是向前流,春夏秋冬,日月更迭,周而复始。大自然的四季轮回,令我们每时每刻能感受到,让我们明白它们是万古长青的,而人生的四季戛然而止后,我们还看不到人的轮回,只能用心灵去体悟、发现和领会。我渴望着年事已高时能做到“不说人间陈俗事,声声只赞白莲花”,能够在老眼昏花时看到人生真正的绚烂境界,那将是一种大喜悦、大感动。
对于生活,我觉得庸常的就是美好的。平常的日子浸润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的情感,让你能尽情品咂。对于文学,我觉得应持有朴素的情感,因为生活是变幻莫测的,朴素的情感能使文学中的生活焕发出某种诗意,能使作家葆有一颗平常心和永不褪色的童心,而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作家最应具备的素质。
画自己很难,因为人是渴望完美的动物,画自己难免要不由自主地美化。作家在自述中描述自己,表达自己的情感,也难免会沾染上某种虚荣习气,因此还是不多说为好,免得骄纵了自己。
记得一九九七年我迁入新居后,曾站在阳台看楼下空地上的那一排排死寂的仓棚,心想若是把它们拆了,建一座花园该有多好。天遂人愿,去年果然是将那些仓棚一扫而空,修了花坛和凉亭。然而它带给人的并不是赏心悦目的感觉,而是持之以恒的喧闹。孩子们在花坛四围奔跑嬉闹,凉亭常有打牌的吆喝声。最近,一个精神病患者又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每日拣了垃圾箱的破布,披挂在肩上,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吃着随便捡来的剩饭,满面尘垢地望着往来的居民,心无旁鹜地笑。楼下的小花园倒不如先前的那些仓棚能给人带来安宁和遐想了。理想与现实究竟有多远?我想要多远就有多远。
(本文选自湖南文出版社出版的
《假如鱼也生有翅膀》)
迟子建,一级作家,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黑龙江省作协副主席。发表作品四百余万字,出版有三十余部单行本。曾获鲁迅文学奖,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
激情阿切斯(外二篇)
张建永
激情阿切斯
与灵山秀水,苍翠欲滴的美国东部平原相比,科罗拉多高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和风格。数亿年前,她冒冒失失从海洋深处崛起,经历美国西部风霜雷电的千万次锤炼、冲刷,早已是伤痕累累、坑坑洼洼,她苍老、劲健,百年孤独地展示红色、沧桑和悲壮。
她东起科罗拉多州和新墨西哥州,西抵内华达州南部,囊括了犹他州和亚利桑纳州的绝大部分地区。科罗拉多在西班牙语是“红色”之义。33万平方公里的红色激情震撼心灵。湍急的科罗拉多河流像锋利的巨斧,日复一日地劈向大地,砍剁削切出惊心动魄的大峡谷。
当我站立在科罗拉多高原中心地带——阿切斯著名断崖上时,我与这个地方最早的人类踪迹,拉开了4000多年的历史鸿沟,沧海桑田,天荒地老的感觉尤为强烈。此时,我作为一颗亚洲的生命种子,非常偶然地飘落在这座巅峰上,感受着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孤独与寂寥,苍凉和怀想。
1540年,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不到两年时间,西班牙贵族堂洛佩斯·柯罗拉带领探险队深入到此处,历经千辛万苦,用理想把生命演绎得如此悲壮宏阔。300年后,一个美国中尉来到此处,荒原的悲凉使他逃遁时留下了那段著名的话:这是一个鸟都不下蛋的地方,毫无价值可言。我们是第一批白人,也是最后一批白人。直到1869年,一位在南北战争中失去左臂的炮兵少校鲍威尔带领9人再度挺进此处,科罗拉多才在世界面前显示出她的巨大价值。他在同伴们死伤逃跑的困境中,只身一人,餐风饮露,用一只手臂攀援蹬爬,记下了观察所得,98天的生命极限运动浓缩成一本历险日记,竖立了一座人性的丰碑,从此,也为世人打开了这片尘封亿年的壮阔景象。
数百年过去了,我走在炮兵少校开拓出的荒原和山峰上,感受到少校的个人生命诠释了创榛劈莽、艰苦卓绝的人类行为,更深一步体悟孤独对心灵具有的伟大冲击作用。我与同伴有意拉开距离,远离喧闹的人声,站立悬崖,任凭山风吹拂,借助万丈深渊在心理造成的凌空感,体味绝处逢生的意义。
灼人的烈日火辣辣的烧烤着皮肤,掠过印第安人箭翎的千年罡风拂乱了我的头发。裸露的红色大地仿佛被熊熊烈火燃烧过。我拾起一块红得“滚烫”的石头,使劲向山下河流投去,试图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留下自己生命活动的痕迹。
阿切斯,她是风雨雷电的造物。成千上万的岩石和山峰被风雨洞穿,形成了数百座形态各异的拱门。最经典的N字形拱门是必看之处。我从远处、近处,从下往上给这座亿万年形成的宏伟拱门立此存照。她像一座巨大的凯旋们,骄傲地竖立着。我抚摸粗糙的红砂岩石构成的拱门,用心贴近自然,感受自然生命的无限活力。
美国的国家公园建设一直秉承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被称为国家公园精神。他们决意在现代文明进步的“摧残”之下,为子孙保留珍贵的荒地,为熊、蝴蝶、野生花朵与古老的森林留下生长空间。看来这种精神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