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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被你姑太惯的,也不学学月眉,人家多懂礼。”燕姨手点阿云额头笑道。
“自家人面前,就不用那么多礼了,对吧?”她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又惹来一阵笑声。
“燕姨这次要做的旗袍……”月眉问。
“也是舞会穿的,要求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约莫和上次差不多就行了,就随你们的主意吧,反正是交给你们了。”燕姨放心地说。
“嗯,我和阿云一定尽力去做好。”
“对了,还用上次那个香云纱的料子吗?”
“我觉得那个料子很不错……”
“我觉得也是呢!”阿云插嘴道,“那种料子又高贵又舒服,燕姨绝对会在舞会上光芒四射哦……”
“这嘴巴甜得!”燕姨禁不住要拧阿云的嘴,被她躲过了。
“对了阿云,我这几天正准备让芳姑去找你呢,刚巧你来了。前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你送我的那套衣服凉快又舒服,我们上次给燕姨做的礼服又那么好看,我想着如果用那香云纱做成旗袍,不是礼服的那种旗袍,平日里也能穿,那多好……”
二十七
“你这主意好!”她还没说完,燕姨便叫起好来,“香云纱旗袍,那些富家太太小姐肯定中意。那料子凉快又高贵,夏天里穿正合适,她们不爱疯了才怪!”
“好啊好啊,香云纱我们那里多着呢,你设计款式,我负责面料和手工。嗯,不错,以前这面料光是给老爷公子哥做衣裳穿,这回太太小姐们也有福喽,这可是比丝绸还贵的料子呢!”
主意一商定,她们愈发兴致高涨,继续讨论相关事宜,直到想了众多点子才停下喝茶。
“咦,你还看这书?”燕姨正拿起茶杯要喝,蓦地发现了月眉床上的《西厢记》。
“白天清闲便看几页解解闷。”月眉不经意地说。
“月眉可是陈塘首位红牌哦,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多少王孙公子为了听她的一歌一曲,为了看她的一画一书而一掷千金啊……”阿云在旁边学着说书人的口气般讲解。
“瞎扯,快把我捧天上去了。”月眉推她。
“这阿云,倒像是她自己全会那些手艺似的,尾巴都翘上天了。”燕姨不经意地打趣,心里却打起了主意。如月眉般女子,让她埋没在红楼绿院烟花柳巷中还真可惜了呢。
第七章舞会皇后
古珠江白鹅潭北岸河畔有一小岛名为中流沙,后来内河道逐渐淤积,北部与陆地相连,成为广州对外的通商要津,码头常泊满外来船舶。明清两朝这里是广州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之一,建有“华节亭” ,专门管理外国商船进出。后来亦有富家游船把此作为寻欢作乐之地,渐渐形成了白鹅潭江面上花艇鳞集、酒舫豪华、笙歌夜夜之景象。此繁荣景象延续到清代第一次鸦片战争前。
沙面原是中流沙上的江畔沙洲,别名拾翠洲。清咸丰九年(1859年),清政府批准英法在中流沙临江一面建立租界,便取“中流沙滨海一面”之意为名,即“沙面”。咸丰十一年(1861年),经人工开挖成为独立小岛,面积450亩,建有东桥、西桥与城区相连。1865年,英国领事馆搬进沙面,随后美、葡、德、日、法等国领事馆亦陆续迁入,许多原来在香港、广州开设的银行、洋行都在沙面开设分行或迁到沙面营业,租界区日益繁荣。而岛上带有异国特色的座座建筑及条条街道,更是让人有恍如远离广州进入别国时空之感。
沙面南街,清一色的红砖楼房,垂直的柱子皆为米黄色,这是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的停驻地。在沙面所停驻的四十多家洋行里,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太古”和“怡和”两家,这两大洋行将沙面租界作为走私和贩卖鸦片的基地,还包揽军火生意,并垄断和控制广州、珠三角以至华南地区的进出口贸易、航运业、保险业和仓储业,爪牙无处不在。
当然,除了会做生意,他们更是玩乐高手,即使来到国风民俗不同的广州,也玩得有声有色乐此不疲。洋人们似乎并不喜欢“入乡随俗”,而更喜欢把自己的喜好扩张开来从而达到同化效果,似乎要让普天之下均成为他们自家的游乐场。所以他们对中国乃至广州的所有游乐项目不屑一顾,称之为“小儿科”、“孩童的玩意儿” ,统统抛到一边,然后换上隆重豪华的礼服,摆上醇厚醉人的香槟,奏响悦耳动听的华尔兹,玩起了舞会这种令广州男女既新鲜又虚荣的盛宴。
作为昔日的西关小姐今日的法国太太,燕姨当然是这些大小晚会的常客。出身西关大屋,富商巨贾之后,显赫的家世让她有足够的条件接触新兴的文化与潮流,不愁吃穿不愁前途,只愁没有太多的精力和胆识来认识这个世界。广州民谚“西关小姐,东山少爷,河南地痞”里的西关小姐,指的就是出身西关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小姐。她家本是顺德地主,后来到广州经商发迹,同治、光绪年间广州的富商巨贾和洋行买办阶层等新兴富豪掀起在西关建房入住之潮,她的先人亦彻底离开顺德土地,扎根西关。谁知到了她这辈亦不安分,两个大哥一个移居北京一个移居上海,而她的步子迈得更大,一嫁就嫁到了遥远的法国,只留下个连法国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的老母亲守着那庭院深深的大屋。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的两个表姐阿春、阿丹出事之后,尚是青春少艾的她对故土再无一丝留恋,决意随一个帅气的法国人远嫁他乡,直到生约翰前才回来。她信不过外国那些号称先进的生儿经,还是觉得家里的土方子实在,老母亲在身边才能放心生养。老母亲担心孙子刚生下来就随她到国外会变成真正的洋鬼子,固执地把约翰留在身边养了十年才让她带走,起码半个洋鬼子总比整个的洋鬼子要好。这次带约翰回来看外婆,她猛地发现广州突然也好玩了起来,舞会不断,玩法与国外不相伯仲,人们也更加爱慕虚荣,更加沉迷欢娱。而且这里除了洋人,本地的官僚富绅、太太小姐亦好起了这样的大小舞会,这当然比在国外自己跻身于一堆洋鬼子中间更好玩。所以她也不急着回法国了,整天旋转于舞会之中,甚至偶尔还跑到北京、上海两个哥哥那里,与别处的女人争奇斗艳。对于燕姨来说,无论挂上何种头衔有着哪般名堂的舞会酒会,不过是如孔雀开屏般,争个“舞会皇后”的虚名,图一时风光罢了。就是普天下的女人,亦不过如此。
沙面南街紧挨着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的那幢五层高楼的顶层,原是两大洋行的共用会议室,后来两家洋行在生意上因利益关系有了裂痕,虽然洋行挨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绝不能再在同一家会议室里见,于是这层楼空了出来,不过很快被利用了起来,逢周六便由双方以私人名义举办舞会酒会之类。举办方很有派头,目的亦很简单—每周评选一个“舞会皇后”,仅此而已。
二十八
上次燕姨的一袭黑色香云纱礼服,高贵而冷艳,“舞会皇后”宝座似乎非她莫属,谁知道突然杀出个比她舞技略胜一筹的红牡丹,夺走了她的风头。红牡丹二十多岁,妖娆妩媚,自从在舞会上出现后就一直稳居燕姨之上,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燕姨并不在乎自己比红牡丹大上个十来岁,她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非要把这个“舞会皇后”的皇冠抢过来不可。女人嘛,在这方面争强好胜是天性。
“不用紧张,场面是大了点,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进舞会之前,燕姨再一次安慰月眉。其实她也搞不清自己是在安慰月眉还是安慰自己,虽然身边是陈塘首屈一指的红牌阿姑,但里面的都是正儿八经见过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比那些到妓院里寻乐子给了钱直奔主题的客人,真不知道这个阿姑进得了场子不。
月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尽管何仙姑也赞成她多出来见识世面,尽管燕姨一再担保有她在身边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仍不免紧张担心。不过细一想,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怕被男人欺负怕被玷污了不成?切,她月眉最不怕的就是男人了。
两人身上穿的是新做的旗袍,仍是香云纱面料,没有上次礼服的华丽高贵,却是内敛中多了几分性感,女人的风情展露无遗。其实只是在胸前斜裁而露出香肩,想不到却是芳香四溢,引人侧目。燕姨的旗袍是左裁,月眉的旗袍是右裁,如百花丛中最亮眼的两朵黑玫瑰,一亮相就引来如蜜蜂般欲采蜜的灼灼目光。
燕姨欢欣无比却强忍于心。在这种场合,每个女人的眼光就是一把利剑一柄锋刀,会直穿心脏。那么,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脸凝成一面坚固的盾牌,剑来挡剑,刀来挡刀。
月眉的手被燕姨轻轻挽着,她随着燕姨慢慢向前走。厅好大,屋顶呈半圆形,好似扣过来的圆盆,显得又高又远。半空垂下三盏白色玻璃吊灯,橘黄色的光晕如夜间的月光般暧昧多情。边上是一排细长的桌子,上面放了各式点心水果酒水饮料。流畅的音乐在屋子里游走,按捺不住的男女早已迈着轻快的脚步在舞池里动起来。
她们一路走进来,一路有男士殷勤地打招呼。“燕子飞,今晚好漂亮啊!”“燕子飞,这位靓女是谁……”“燕子飞,待会儿别忘了赏脸共舞一曲啊。”月眉朝燕姨看去,只见她只是略略微笑而不语。
走到放点心的桌前,燕姨停住脚步,环视了一下舞场,对月眉说:“这里的女人都有代号,我叫‘燕子飞’,站在圆柱子边上的那个叫‘红牡丹’……”月眉顺眼望去,红牡丹浓妆艳抹,一袭大红旗袍很亮眼,果然是朵名副其实的红牡丹。这个女人浑身散发出一股霸气,却也艳丽逼人。“记住,你的代号是‘柳叶眉’。”燕姨说着,然后狠狠地朝红牡丹的方向白了一眼。那红牡丹正站着与一个男子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