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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时间,金成恍如隔世,真所谓洞中一日,世间千年,尽管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刚走出招待所大门,连屋外的阳光也分外炫目,让人无法睁开眼睛。金成刚回到家,楼下响起了徐红梅的声音。她快人快语,人还未到屋里,高嗓门已经甩过来。进门后,她先看了看静静,然后上下端详着金成,吃惊地叫道:“哎,你是怎么搞的,别人被调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你倒好,怎么养得又白又胖?”
“那些人心中有鬼,自然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我有什么,行得正坐得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就不信,王前这个婊子能躲到地洞里去?”
“你看你,还当过市领导,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徐红梅皱起了眉头。金成倒被他说红了脸,不好意思说声“对不起”。徐红梅在他对面坐下:“本来想来安慰你,看来是多余的了。不过,我一直弄不懂,楚楚怎么这样恨你,硬把你往火坑里推。”金成苦笑了笑:“我们老家有句俗话,一升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楚楚认为她遭了事,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想想,我会同意她携二百万元巨款潜逃吗?”徐红梅稍停问道:“停职了,还有什么打算?”
“过去的生活节奏快,人也整天忙得陀螺似的。有了这个机会,把人生再梳理梳理。也许徐伟松说得对,我这人平民意识太重,无法做到大奸大恶,不是做官的料。我想好了,远离官场,重操旧业,自己舒心,人也自在,何必自寻烦恼。”徐红梅沉吟片刻,“男子汉顶天立地,遇事应该丢得起放得下!”
金成好一会儿没有讲话,良久,自嘲道:“红梅,这次进学习班,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母常要我知足常乐,平时懵懵懂懂的,并不了解这几个字的真正意思。你想想,名邪?利邪?全是身外之物,说没有就没有,你不顾一切,有时甚至不择手段去争名夺利,结果呢?真的如‘好了歌’中说的那样:‘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所以,别以为停了我的政协副主席我很伤心,错了,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人大概是食肉动物的缘故,因而对同类的残杀争斗就显得尤为残忍。”
“好了,收起你的高论吧!”徐红梅甜甜一笑,露出两个迷人的酒靥,“我只担心你脑海中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让你剑走偏锋,走火入魔的。你要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一直走顺道。心放宽些,开心的事多想想,只要自己活得自在,还不把那些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气死。”
金成也笑了。他突然想起,不知吴卫是否出院回家了?徐红梅没有答话,只管闷着头从壶里往杯子里斟茶。金成有些奇怪,问她怎么了。徐红梅仍然没有讲话,稍停她站起身,说一句:“天不早了,回去吧!”
徐红梅反常的举动反而激起金成的疑心,他连着给吴卫家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决定去看看。屋里没有任何反应。他迟疑片刻,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道,他小心地打开电灯,一下子惊呆了,吴卫的大幅照片上挽着黑纱。
“怎么,吴卫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看时,吴卫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消息迟滞,直到现在才来看她。
“这怎么可能,吴卫的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又怎么成了不治之症?”金成雷击般僵凝着,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你、你终于来、来了……”仿佛从遥远的地底下发出的声音,把金成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在遗像旁边的沙发上,穿着睡衣的苏苏蜷缩在一边,手中握着只剩下一半的酒瓶,地上还扔了不少空酒瓶。
“苏苏,你怎么吃酒了,不要命啦?”金成急着来抢苏苏手中的酒瓶,被她一把推开了。
“苏苏,为什么要作贱自己,你妈在九泉之下看到也会十分难过的。再说,人死不能复生,寿由天定,你也用不着如此烦恼。”
想不到金成的话引得苏苏更加大声地痛哭起来。哭过之后,苏苏渐渐安静多了,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金成感到十分郁闷烦躁,他将领口解开了,燃着一支烟,淡淡的烟圈飘浮着,金成把窗打开了。他想起了徐红梅,求她马上到吴卫家来一下。开始她不肯,她早知道吴卫死了,经不住金成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了。
“你看苏苏怎么办,这样下去会毁了她的。”金成征询徐红梅的意见。
“吴卫娘家还有人,把苏苏交给他们,有了亲人陪护,流逝的岁月也许慢慢会抚平她心灵上的创伤。”徐红梅缓缓地说。
“这座房子苏苏是再也不能住了,她睹物思人,一直沉浸在对母亲的思念和自责中,会干出自杀的蠢事来。”金成补充了一句。
金成把徐红梅拉到一边,商量苏苏如何安排。徐红梅说:“她不肯去她阿婆家,就先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不过我得和你说清楚,这是过渡安排,下边怎么办,你自己去拿主意。”金成想不到她会同意苏苏住到她家,连连对她说感谢的话。
苏苏开始不肯住到徐红梅家去,她说要靠自己的力量,办出国手续。金成告诉她,这事不矛盾。至于办出国,不是这么简单,说走就走。这一段时间,她先去金贸公司,什么时间签证下来,再走就是了。苏苏没有其他办法,同意了。
晚上回到家中,金成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想着苏苏的事。正在为难时,电话铃声大作,把他从睡意中惊醒。他抄起话筒,是徐红梅的声音,他的心收紧了,该不是苏苏又添麻烦了。
第六部分第88节 真的一无所有了?(1)
徐红梅的声音显得很急迫,问他有没有范智全的北海消息,金成说回来后一直没有联系。徐红梅告诉他,她一个朋友从北京来电话,国家要对过热的地产开发进行调控,而且有具体的政策出台,要他多关心一下北海的行情。
金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嗡”的一下大了,这个麻烦对他犹如釜底抽薪,他的所有资产,连同他的身家性命,全搭在里边,情况果真如此,他真成一贫如洗的赌徒了。正在他忐忑不安时,有谁在按门铃。
“范智全?“当他打开门时,倒吸一口冷气。情况正如徐红梅所说的那样,最近几天,北海的地价一路狂跌,已从顶峰时的每亩一百万元,猛跌到每亩三万元还没有人要,香饽饽一夜间成了臭狗屎,有人自杀,有人跳楼,金贸公司投下的近亿元资产也一下子打了水漂。金成二十多年的打拼付之东流,资不抵债的金贸有限公司还欠下银行五千万元的债务。
金成被彻底击垮了,他只感到有无数条绞索将他团团缠绕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金成竟如此熟悉,那一片片燃烧的火焰,鲜红,仿佛熊熊的无尽地火,又似乎九霄云外的熠熠天光。他恍然明白,那是海滩上特有的簇簇盐蒿,身边是那光芒万丈壮锦似的晚霞,在一片灿烂的光芒中,像仙女一样亭亭玉立着的。是谁?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一对漂亮的虎牙,笑起来酒靥竟那样甜,那么令人心驰神往。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突然明白,那是在梦中,一群仙女中,她簇立在正中,对着金成意味深长地笑。金成痴痴地看着,他想赶快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对着他笑。正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时,突然,从仙女的背后,跳出一个魔鬼,它面孔狰狞,青面獠牙,恶狠狠地扑向仙女,金成见状,大叫一声。
“老天爷,六天了,终于醒过来了……“他听到耳边低低的说话声,终于,他看见了一脸疲惫的徐红梅,也看见了儿子稚气未脱的脸。
“真的一无所有了?”他苦笑着对徐红梅说。
“金成,不是我说你,男子汉胸怀四海,更何况钱财身外之物。退一步说,如果没有遇见黄瑞文,你还是一名教师,最多当一名校领导吧!没有些许欢乐,也就没有如许烦恼。听我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才是最可宝贵的。”徐红梅的话让他想起黄瑞文,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那是小文!”他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啦?”徐红梅狐疑着摸了摸金成的前额,“不烫呀,怎么净说胡话?”
医生检查了身体,说他生命体征指标还算正常,只是太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张产山打电话来,要他放宽心,金贸公司到底怎样,还很难说。他说目前三亚景色宜人,气候温暖适宜,正是养病的好季节,希望他能到三亚来,这样对他的身体很有好处。徐红梅也劝他,既然W市对他成了是非之地,不如躲到外地图个清静,或许这是上上之举。
刚下过雨,海边的空气清凉湿润,从海洋深处挟裹而来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海的气息,呼啸而过,棕榈树上的雨点扑簌簌掉个不停。海边游人不多,大多到室内游泳池去了。金成绕着沙滩,赤着脚连跑了两圈,直到前额沁出细细的汗珠,他才放慢了速度。这是著名的银色沙滩,沙细,沙白,脚踩在上边,轻轻的,十分温柔地摩挲着你的掌心。那才叫享受,你尽可以闭上双眼,让整个身子和海滩全方位接触,人顿时在空灵缥缈的境遇中,仿佛岁月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