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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疗毒”。但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和一切事物一样,“物极必反”,“无往不复”。水是至柔之物,但聚集起来,可以穿透石壁岩层。弹簧压下去的力度和弹出来的力度是相等的。当黄泛区的人们,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牺牲.怀着激动心情在日以继夜开垦荒地,重建家园的时候,准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成为锯倒国民党政权的一把最有力的锯子。一九四八年,在决定历史命运的淮海决战中,黄泛区农民们的小车又推出来了。这成千上万辆的小车上,推的不是当年逃荒的锅碗瓢勺,而是一车车粮食、香油、军鞋和炮弹。这大约是一些军事家们没有计算在内的一种力量。他们只知道水可以载船,不知道水会变作巨浪还可以覆船。中国农民的独轮车,把历史推向了前进。“人心向背”是一颗最厉害的原子弹。
茫茫的黄河向东流到大海里去了。几千年来.人们爱她,恨她,想她,怕她。一条黄河就是中华民族流动的历史。从“大河村文化”遗址的陶壶,到“殷墟”的甲骨,从西安碑林中的巍峨丰碑,到中原古战场荒草中的箭镞。人民创造着历史,同时,也为历史的前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通过这些“媒介”,看到了二十五个朝代的盛衰交替,也看到了三百五十多个皇帝的治乱兴亡。这些“数据”,几乎可以创造一部“历史交替计算机”。这就是中国农民在历次革命和改革中,总要显示出他们的力量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他们能够具有“历史的眼光”根源之一。
在四千年前,黄河流域出现了中国最早的家庭。从那时起,“家庭”成为这个社会的最有生命力的细胞。它的“根须式”结构和不断丰富的伦理,使它变得如此完备而又顽固。他们把除了“中国人”以外的人,都叫“外国人”。他们认为闻一闻本乡的泥土可以治病。这些观念是如此狭隘和落后,成为这个民族每前
进一步中的沉重包袱。但同时,它又可能是这个民族的生命力所在。
那么,历史又给予了人民什么呢?像黄泛区的农民,他们经历了一场洪水的浩劫,一场蝗虫的浩劫,一场大旱灾的浩劫。会不会有新的浩劫呢?答复是肯定的。但历史的车轮,总是要向前进的,谁也阻挡不了,浩劫仍然会被战胜,困难仍然会被克服。因为历史不单是痛苦和牺牲的记录,她还给予了人们坚强、勇敢,智慧和信心。一个具有深厚道德精神的民族,不会在历史上消失,强烈的同情心、团聚力,和传统的道德力量铸成了这个民族延续和发展的坚强精神支柱。
本书介绍了七户农民的“家庭”。而且是在他们离开了土地以后,在死亡线上挣扎下的伦理和生活。在这些故事中,作者介绍了他们的痛苦和忍耐,也介绍了他们的坚定和勇敢。作者想通过这一段历史,寻找中华民族生存的“信心”。
由于作者学识浅陋,没有能力用这支笔去更深刻地发掘他所描写的对象。满纸荒唐俚语,最多不过向人们讲述了这一段生活罢了。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五日
灯下于北京。
我想告诉读者一点什么
——代后记
一
《黄河东流去》这部小说,上集完成于一九七九年六月,下集一直拖到一九八四年春天才写完。这中间经历了五年时间。其中原因,一是中间我写了几部电影;二是由于身体不好,还有一个潜在因素是:我仍在思考。当我开掘到中国农民的家庭、伦理、道德、品质、智慧和创造力这个主题时,我发现这个矿井不单是储藏有煤,它还有金、银、铜、铁、锡,甚至还有铀。因此,我把创作的进程放慢了。
这部小说的故事,写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日本法西斯侵略中国,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扒开了滔滔黄河,“以水代兵”想以此来抵挡日本侵略军。结果却淹没了河南、江苏、安徽三个省四十多个县,一千多万人遭灾,一百多万人丧生的空前巨大的浩劫。而受难的人,极大部分是农民。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我不想过多地评判肇事者的责任。不管蒋介石也好,东条英机也罢,历史已经对他们作出了最公正的审判。我写的主要是这场浩劫的受害者——“难民”。因此,这本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本描写“难民”的小说。
在当今世界上.难民问题是个十分突出的问题。难民的人
数是相当惊人的。不管是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难民,还是四处流亡的阿富汗难民,不管是在黎巴嫩帐篷里的难民,还是在泰国边境棚户里的柬埔寨难民,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没有“家”了。
几千年来,农民总是和他们的“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土地、茅屋、农具和牲畜,构成了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从而产生了他们特有的伦理和道德。但是,当他们的田园被淹没,家庭被破坏,变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呢?他们的伦理观,道德观,以及大批流人城市以后,他们的家庭,人和人的关系会有些什么变化呢?本书就是希图从这一方面,给读者介绍一些真实生活。
长期以来,我是写中国农民问题的小说的。农民的家庭关系的变化,是我非常有兴趣的一个问题。五十年代,我写了小说《李双双小传》,当时,一个日本评论家松岗洋子女士,读了小说后,特意到河南郑州去找我。她说她对我写的中国茅屋里的农民家庭生活极有兴趣,还说她找到了“了解中国的钥匙”。当时,我对她提出来的一些问题的回答,是非常粗浅的。只是介绍了一些农民的风俗和习惯。但是,由于她的重视,也引起了我对农民的家庭问题的思考。经过“文化大革命”后,这种思考更加深了。“文化大革命”也是一场“浩劫”。在这场“浩劫”里,我们的国家被弄得遍体鳞伤,但毕竟也挣扎过来了。由此,我想到了造成这些劫数的根源;即我们这个古老的中华民族的伟大的生命力和她因袭的沉重包袱。
作为社会的细胞——家庭,我觉得中国的家庭是太悠久、太完备了。如果从“仰韶文化”的后期和“大河村文化”的遗迹来看,她已经经历了四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中国的“国家”一词,就
是把“国”和“家”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国”是个“大家”,“家”是个“小家”。“国”是由无数个“家”组成的。从中国的住房建筑和亲属的称呼,都可以看出家庭组织的严格和缜密的状况。祖父母必须住面南堂房,窑洞则是正面中间的窑洞,父辈居住在厢房,孙辈则住再靠下边的厦房和偏房。她总是呈现出一副“人参根须式”的图画。另外,称呼也是极为繁杂的:不但有伯父、叔父、姑父、舅父、还有外祖父、姑祖父、姨父、表姨父等不下几十种之多。还有一点有趣的是,中国农民没有死后要进“天堂”的观念,他们不相信另外有一个“天堂”,但他们却顽固地相信阴间有他另一个“家”。中国农民把自己住的房屋叫“阳宅”,把坟墓叫“阴宅”。坟墓也是“人参根须式”的辈数分明。在习俗中不但有“合葬”,还有结“鬼亲”的,为的是不让阴间的亲属独身鳏居。
我一直认为,“伦理是产生道德的基础”。长期以来,这些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构成了中国农民的道德观念。“不了解中国农民就无法了解中国。”如果用这个概念来推理和引申,那么可以说,研究中国农民家庭的形成和变化,是“认识中国的一把钥匙。”
二
在这本书里,我没有写“四世同堂”或“五世同堂”式的家庭。我写了七户普遍的农民家庭。我解剖了这七个普遍的细胞。它代表了八亿中国农民的多数。这七个家庭,不是在安静的农村,过着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而是描写他们变成流浪汉以后的生活。他们的“家”被淹没了,他们被抛在死亡线上,但是他们对生的信念,对活的欲望,艰苦卓绝的吃苦精神,
团结互助的团聚力量,特别是在爱情、乡情、友情方面,都更加充分地表现了出来。这些光芒四射的品质和精神,使我们看到了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结晶,也使我们看到我们这个伟大古老民族,赖以生存和延续的精神支柱。
在描写他们这些优秀的道德品质的同时,我也描写了他们的因袭负担,描写了那些落后和愚昧的封建意识。这些精神枷锁,就像几十条绳索,沉重地套在他们身上。——无疑,这是我们国家长期落后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所以介绍这些过去的生活,当然不是为那个惨绝人寰的事件进行控诉,也不是为那个失掉生命的农民们唱挽歌。我只是想把中国农民的伦理道德和精神,重新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再秤量一下。我要使人们看到这种勤劳勇敢,吃苦耐劳和团结互爱精神的分量。首先树立起对人类生存的信心,然后是对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的信心。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坚定地相信我们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一定会比我们来到她的土地上时,变得更好一些。
三
我是在十四岁时,开始接触到黄泛区的难民流浪生活的。一九四二年,我作为一个流亡学生,随同大批黄泛区难民,由洛阳逃到西安。当时的陇海铁路线,是一条饥饿的走廊。成千上万的难民,向西边缓缓地移动着,他们推着小车,挑着破筐,挎着篮子,小车上放着锅碗,筐子里坐着孩子,篮子里放着拣来的草根树皮。
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流民图”,但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恐怕
要数这一次。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次大迁徙,但人数最多,区域最广的,也要算这一次。就是在这样流亡的生活中,他们顽强地保持着他们的生活习俗,保持着他们的道德精神。在沿铁路小站,他们搭起了临时居住的席棚中,也要分开长幼的次序,哪怕是煮一碗菜汤,他们总要捧到全家的老人面前。�